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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持续陷在POI深坑中……随缘、晋江id:install……

POI同人 Harold的葬礼(中)

再忙碌的医院也总有僻静无人的角落,Shaw此刻就站在一处无人的走廊尽头,仰起头望向天花板上垂下的监控摄像头,抿紧的嘴唇不可察觉地微微颤抖。
这段无人的走廊异常安静,安静到Shaw能够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怎么回事?Harold为什么会认为John还活着?John有没有可能没有死?”从口中吐出的一连串问题是Shaw心中不停翻滚的疑团。
摄像头上红灯迅速闪烁了几下便告熄灭,四周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你别给我装死!”见The Machine避而不答,Shaw咬牙低吼,“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问题!回答我!”
红灯瞬间再次亮起,Shaw死死盯住那道红光,仿佛两人正相互瞪视,谁也不肯先服软。
良久,红灯率先熄灭,Shaw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单调的震动声。Shaw掏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简单的数字符号:0% 。
Shaw看懂了The Machine的意思,John Reese的存活可能性为0%。
她无力地垂下握住手机的手臂。既然Reese的死亡是不容辩驳的定论,那必定是Finch搞错了。可片刻前病房内Finch笃定的神态又不似在胡言乱语,到底是什么让他坚持着自己的信念?
毕竟当年学医出身,在激荡的心情稍稍平复了少许之后,Shaw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可能:阿尔兹海默症。
她侧过头努力回忆了几秒,严重的记忆力丧失的确是阿尔兹海默症的晚期症状之一,不过刚才Finch与自己交谈了那么长时间,并没有表现出病症的其他症状。他的思路依旧条理分明,吐字清晰,语言表达能力没有衰退迹象。动作……尽管躺在床上无法辨别出行为异常,可从他挥舞手臂的姿态看没有颤抖或者麻痹的迹象。除了最后追问Reese的近况时,他也没有任何暴躁、焦虑的情感表现。会有这么神智清醒的阿尔兹海默症晚期吗?
Shaw皱起眉头思索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她转行已经二十多年,何况即便当年还在行医时她的主攻方向也不是阿尔兹海默症,现在想要做出相关的专业性诊断已经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终于她长吁了口气,意识到自己过分纠结这点实际上毫无意义。现在她需要面对的最关键的难题其实只有一个:她该怎么应对Finch?
虚构一个谎言并不困难,编造一些Reese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也只是稍费工夫。可是Finch提出的是他要再见上Reese一面,这让她怎么答应?她去哪里变出一个活生生的John Reese来给Finch?
额角隐隐作痛,Shaw抬手轻轻按摩着痛处,思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散:这几年全息投影技术日益精进,不知道能不能做出一个Reese的虚拟影像来……
她下意识嘟囔出声,话音未落手机再次震动。Shaw懒得去看The Machine发来的消息,那肯定是个大大的“No”。她也知道自己的胡想实在虚妄,可她一时想不出任何办法能够圆满解决这横在眼前的难关。
难题解决不了,躲起来也不是处理的办法,Shaw心里再不情愿也只有慢慢移动步伐走回Finch的病房。她暗下决定,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敷衍好Finch,不能让他起任何疑心,其余的事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知道是她的运气太好还是太坏,病房内医生和护士仍在忙碌,进出的医护人员川流不息。被挡在门外的Shaw茫然四顾,那个叫James的青年不知去了哪里。她只得坐在门口走廊上的长椅上,双手抱头,勉强理清已经一片纷乱的思绪。低垂的双眼看不见除了地板以外周遭的一切其它事物,可她能够听见匆忙进出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急促的对话声、医疗仪器运行的嘈杂声。这些凌乱纷杂的声响包围着她,反而令她越来越平静。在重压之下从容应对,这是一名称职的特工应有的素质。Shaw用力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然恢复镇定。
她站起身,计划先找医生了解一下Finch的病情。如果医生不肯透露,她也自然有办法查看到病历。
正当Shaw还在琢磨如何向主治医生开口询问,以及哪里可以顺到一件白大褂时,James喘着粗气跑了回来。Shaw注意到他手上还拎着个公文包。
“我父亲怎么样了?”青年望了一眼房间内紧张的抢救场面,神情焦虑,一把扯住正好走出来的一名护士。
护士尽管被吓了一跳,可良好的职业素养使得她能迅速恢复镇定,以温和的态度安抚病人家属,“Mr.Martin,请不用担心,您父亲的病况已经稳定下来。Dr.Epps正在里面,待会他出来后会向您做详细介绍。”
黑发青年松了口气,表情放缓,退后几步坐到Shaw身侧的长椅上,公文包扔在一边,用手掌用力揉搓了自己的脸庞,仰起头深呼吸几次。站在一旁的Shaw能够清楚看见青年眼角的泪光。
“哦,您还在……”黑发青年这时才发现身旁的Shaw,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抱歉,我以为您已经离开了…”他蹙起眉头,仍湿润的绿色眼眸中泛起波光。
一时间Shaw只想感慨造物主的神奇,原本只是略微相像的容貌而已,但在这一瞬间眼前的男子竟然仿佛Reese重生。当然,是年轻版的Reese。恍惚之下,她全然忘记回应对方的话。
“您是我父亲以前的朋友吧?”黑发青年也明显心神不定,自顾自继续说道,“您怎么知道父亲在这里住院的?对了…刚才父亲怎么称呼您来着…Ms.Shaw,对吗?”
“是,”Shaw终于回过神来,而且她立即意识到若是想要了解Finch的病情,询问眼前的青年是最简便的方法。她做了个手势,示意James和自己并排坐到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我和你父亲已经许多年没见。今天来医院办事,无意间在护士台看见你父亲的名字,想着可能只是同名同姓,却又忍不住来碰碰运气,”她扯动嘴角挤出个笑容,“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Mr.Martin。”
“您还是称呼我James吧,”黑发青年双手交握,身体微微前倾,侧过脸望向Shaw,“我想,对于您来说Mr.Martin这个称呼应该直接指代我的父亲才对。”他腼腆地笑了笑。
笑起来就不怎么像Reese了…Shaw神色未变,内心却在默默感慨。同时抿了抿嘴角,咽下一句吐槽:Mr.Martin是谁?她认得的只有Harold Finch!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以前的朋友,”James挠挠头发,“我指的是他当年离开美国去意大利定居前的那些朋友,您是至今唯一的一个。虽然我们回美国也已经好几年了,但是我从没见过父亲有联络过谁,也没有什么老朋友来找过他……”
Shaw瞟了眼James,故作唏嘘的语气,“Harold去意大利原本就走得匆忙,而我当时忙于处理一些私事,没来得及向他要新的联系方式。不巧的是,之后我连续搬过几次家,换过工作,电话号码也变更过,我和Harold就此失去了联络,他自然没法通知我他回国的消息。而这几年我和Harold的那几位共同的朋友有的已经去世,有的离开了美国,你父亲回来后想找到他们估计也不可能了…毕竟过去差不多二十年,时光如流水,没想到再见你父亲居然会是在医院…”轻描淡写的几句加上一声轻轻的叹息就打消了黑发青年的疑虑。不是不联络,是无法联络。今天能相遇,也不过是运气使然。
“对不起,我并不是怀疑您,”James慌乱地向Shaw道歉,“我是父亲母亲在罗马一家孤儿院收养的,父亲很少提他来意大利之前的生活…当然,和母亲在纽约的相遇除外…所以我一直很好奇。”
“很少提到?”Shaw敏锐地察觉青年话语中的蹊跷,“Harold有跟你提过?”问话出口,她才觉得似有不妥,赶紧弥补说:“他以前在古根海姆博物馆当讲解员时遇见过不少有趣的事情,他没跟你讲过吗?”
James摇了摇头,“父亲从没有提过他以前在纽约工作的事。即便是母亲过世后他坚持搬回纽约,他也没告诉过我他以前生活在纽约的细节。但是,”青年反复抿紧嘴唇,终于还是说出了心底的疑问,“他曾经提及一位叫John Reese的先生,他是谁?您认识他吗?”
Shaw能感到那一瞬间自己的呼吸完全停滞,周围噪杂的环境声音转变为遥不可及的回响。千钧重压仿佛压在心头喉间,沉闷的感觉让她有嘶吼的冲动。她只能将手掌藏于James不可见的身后,反复握紧放松,以此排遣内心的郁结。“John,我记得他,他是…”Shaw需要放缓语调,才能尽力控制自己的声线不至于走形,“他是Harold的工作搭档,他在博物馆的同事。”Shaw知道自己信口胡诌肯定经不起太多推敲,但此刻的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思维能力去编织一个完善的谎言,她只能赌Harold不可能告诉孩子实情。
至少,John Reese的确是Harold Finch的工作搭档,这不是谎言。
幸好James并没有兴趣进一步追究Reese的详细身份,他另有自己的关注点。“那我父亲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这位Reese先生的事?”黑发青年显然内心非常纠结,双手交合紧握成拳搁在膝上,“我深信以父亲的为人不会干出任何有违社会道德的事情,可是…”James的视线凝结在自己脚前的地板,“我记得小时候有次父亲带我去露营,我和他合睡一个帐篷,半夜里被他的梦话吵醒,他好像反复在向一位叫Reese的先生道歉。我听不清楚他的梦话,似乎是那位Reese先生代替父亲承担了某个过错的责任?可第二天我询问父亲谁是Reese先生时,父亲却用各种借口敷衍我,这是父亲唯一一次没有认真解释我的疑问。我当时年纪还小,那些梦话我大半无法理解,可我认定他必定是隐瞒了什么,却不敢再追问。”
James将脸埋入摊开的双手,“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Reese先生,虽然并非出于他的主观意愿,但令我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你的意思是Harold多次在你面前提到过John?”Shaw垂下眼帘,按捺心中翻滚的巨浪,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父亲第二次说起Reese先生是在距离母亲葬礼结束大约一周以后,我陪着他整理母亲的遗物,主要是一些画作。我母亲是位插画家,您知道吧?”James转头朝向Shaw。
Shaw点头回应,“我过去听Harold说过,她是位有着很高水准的画者。”她所知道的关于Grace的那些事,事实上大半来自昔日Root的讲述,当然Root只复述The Machine告诉她的零散信息而已。Root喜欢在她面前炫耀,从某个意义上这是她们两人独处时调情的一种方式。
想起Root,那明媚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霎那间一把并不存在的尖刀划过Shaw的心口,锐利的刺痛震动着神经,让她脸色有些发白。但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伤痛重复过太多次,Shaw已经感觉不到过于强烈的痛楚。一次又一次扯裂的伤口,一层又一层厚厚的伤疤,鲜血淋漓,然而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
James没有注意到Shaw的异常,沉浸于回忆中的青年深呼吸几口后继续道,“母亲有幅水彩画,是那年父亲在意大利重遇母亲时母亲正在绘制的。父亲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特别将它拿出来细细观赏,也就是那时候他再一次提到了Reese先生。”James眉头皱紧,努力回忆起往事,“我记得父亲特别提到是Reese先生护送他到意大利与母亲会合的。”
“什么?!你没记错吗?”Shaw霍然抬起头,全身绷紧,连语调都有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怎么可能?连The Machine都已反复确认Reese毫无生还可能,一个死人怎么能够护送Finch去意大利?
“我肯定没有记错,”James的脸上浮现淡淡的悲伤,“三天后,父亲在当地医院里确诊为脑瘤。就是因为那天他对着那副画又笑又哭,情绪过度激动导致晕厥才送去了医院。”
“你是说Harold得的是颅内肿瘤?”Shaw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Finch的病情上。一切都该有个合乎逻辑的解释,The Machine的判断从没有出错,那么必定是Finch弄错了。脑瘤,这可能就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Shaw默默翻阅记忆里残存的医学知识,记忆力减退、记忆混乱都是脑瘤可能导致的症状,严重的甚至会产生幻觉。因为幻觉,所以Finch会认定Reese护送他到意大利,合乎逻辑的推论。
“以前父亲总是开玩笑说家族有阿尔兹海默症遗传病史,因此当他在母亲患病后到过世前这段时期有些诸如头疼、反应迟钝等异常表现,我都以为是阿尔兹海默症的先兆,却没想到…”James苦笑着摇摇头,“父亲在确诊后执意要搬来纽约,我不忍心违背他的意愿。我们在大约一年半之前搬到华盛顿广场公园附近,那所公寓也是他亲自选定的。然而他实际上没在那里住多久,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快,近一年他几乎都住在这家医院的这间病房里。”
Shaw沉默不语,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排解心中的百味交集。这么多年Reese始终是Finch最大的心结,无法释怀,她当然能够理解。以Finch的性格与道德准则,他当初在Reese死后会放下一切离开纽约,应该已经是极限了。因为那是Reese最后的期望,所以Finch会尽力完成,即便违背自己的意愿。
然而那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期望啊……Shaw有些怅然地望向对墙玻璃窗外的天空,晦暗的天色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无法宣泄的茫然。Finch为这个世界牺牲了那么多,他值得过上幸福无忧的生活,他是我们之中最值得的人……
“Ms.Shaw,很抱歉跟您唠叨了这么多,”James的呼唤将Shaw从走神中唤醒,“因为我第一次遇见父亲的老朋友,忍不住想多了解一点父亲的事。”
“没关系。”Shaw微笑着摇摇头,想了想又补充说,“Mr.Reese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信任的工作伙伴。而你父亲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善良的人,他绝对不愿意也不会做出伤害朋友的事。”那一切不是Harold的错。这句Shaw没有说出口的话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了解内情的黑发青年并不能理解Shaw那声叹息的深意,他只是释然于自己父亲并没有犯下自己想象中的“罪过”,表情渐渐放松。
两人之间长久的静默让Shaw有些不太自在,所幸她仍有需要了解的讯息,“Harold的病情现在很严重吗?脑瘤应该可以通过手术治疗吧?”
“父亲的肿瘤由于位置的缘故,手术切除危险性太大,因此一直采取的是放射治疗和其他一些辅助治疗手段,”提到父亲的病况,James神色黯然,“最初半年似乎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可之后情势就急转直下。最近一个月来父亲大半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今天也是难得清醒。医生之前就告诉我,他们只能尽人事,父亲的病不过是在拖日子罢了。”说到最后青年有些哽咽。
Shaw没料到Finch的情况如此危急,方才不还好好地跟自己在说着话么?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紧盯着James,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The Machine才会把自己召到这里?因为,只是因为它的创造者已经不久于人世了……Shaw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摸了摸口袋中的手机。原来是这样……
“那你刚才还离开?是为了工作的事吗?”Shaw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与其说她疑惑James的行踪,不如说她找个让自己开口的理由。她需要说话,需要有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是,我刚才出去是去办理父亲交代的事情。”James赶紧解释说,“有套位于Baxter街的公寓,不知为什么父亲特别在意它。我通过中介与原先的业主交涉了近半年,最后报出一个远高于市价的价格,对方终于同意出售。今天就是去办理房屋交接手续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袋文件,打开最上方的信封,取出一枚钥匙,“我父亲叮嘱务必要将钥匙尽快带来给他。”
“Baxter街的公寓,是Columbus Park对面的loft吗?”Shaw盯着那枚黄铜钥匙,若有所思。
“您也知道那房子?”James很是讶异,“那您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看重这套公寓吗?我向中介打听过,前前任业主是通过政府拍卖买下的,似乎是没收与恐怖活动相关的房产。”
Shaw暗自警惕,知道自己一时口快露了破绽,不过弥补起来也不难,“我只知道当初你父母还在纽约时,你父亲曾经考虑过购买那附近的房子。或许是年纪大了,对于当年没实现的心愿比较执着?”
“可能吧!”James显然是个淳朴善良的青年,对于Shaw粗劣的解释他很轻易就接受了,这让Shaw松了口气。
James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就看见一位医生走出病房,他赶忙站起身,“Dr.Epps,我父亲怎么样了?”
中年医生面色沉重地看着James,刚想开口却注意到站在黑发青年身侧的Shaw,“这位女士是?”
“哦,这位Ms.Shaw是我父亲的老朋友。”James介绍说。
Shaw却领会到医生的话外之意,她也是当过医生的人。看来关于Finch的病况,这位Dr.Epps有些只能告知家属的话要向James交代。她退后了几步,转身站去窗旁,故意不面朝这边,方便两人交谈。
轻声而短促的对话,Shaw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理智告诉她,死亡对现在的Finch来说并不是坏事,他度过了平静幸福的后半生,如今病痛正在折磨着年迈的他。然而感情上她无法接受,终于相见的曾经同生共死的伙伴却又很快就要离她而去。她抿紧嘴唇,身后传来James微微的啜泣声,是最坏的情况吗?
Shaw需要调动全身的勇气才能转过身躯,James双手掩面坐在长椅上,Epps医生已经没了踪影。她走到黑发青年身前,想了想伸手抚住他的肩膀。就像当年Finch安慰失去了Root的自己那样。
不用抬头,James就知道是她,“医生说父亲就剩这两天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望向Shaw的眼眸中全是哀求,“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请您接下来几天每天都来趟医院,我看得出父亲很重视您这位朋友。”
Shaw默然点点头,不需James的请求,她不会在Finch的最后时刻丢下他。去护士台要来一张便签,写下手机号码,“这个电话可以随时联络到我。”
James接过纸片,小心地放进衣服口袋,“医生说父亲今天估计不会苏醒了,您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如果父亲恢复知觉,我再电话通知您,行吗?”
Shaw必须承认,在听见Finch今天不会醒过来时,她绷紧的神经终于略微放松。这意味着她不用马上面对Finch有关Reese的质问,她可以有起码半天的时间来策划如何应对Finch的要求:把活生生的John Reese带来见他。
“好。”Shaw的喉咙有点干涩,隐隐有铁锈的味道。她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复,然后去面对那个万分棘手的问题。
可Shaw刚要离开,却又被James喊住,“Ms.Shaw,如果可能,您能否联络一下Reese先生,我知道我父亲很想见他。既然父亲和他之间没有什么过节,他应该愿意来探望一位老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你父亲想见John的?你父亲也跟你提过这事?”Shaw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心绪如此疲累,累到她已经拒绝思考。
“原来父亲向您提出过同样的请求吗?”James的表情从惊讶转为释然,“近一个月来,有时候我会发现父亲对着手机喃喃自语,甚至在他经医生允许下床散步期间对着走廊的摄像头都会自言自语,说的都是‘我想见John,请把他找来’之类的话。可我不认得任何父亲的旧友,没办法帮父亲打听Reese先生的下落。今天有幸遇见您,这是父亲最后的愿望,我不想他带着遗憾离开。所以,我请求您……”21

Shaw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James告别,又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她游荡在纽约的繁华街道上,看着人群从身边经过,川流不息。她的脑海里似乎一片空白,站定在某一处街角,望着四方大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的天色,怔怔无语。直到照亮曼哈顿天际的从日光转为炫彩的霓虹灯,Shaw才注意到口袋中的手机反复震动。她慢腾腾地掏出电话,“是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Pierce无奈的声音,“Sameen,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Peter都急坏了,Caleb还砸了个键盘…”
“哦,”Shaw看了看手机的通话记录,是自己大意了,进了医院手机便调成静音状态,而之前几小时的心不在焉让她没能注意到手机的震动。“我有点突发的私人事件需要处理。你们急着找我是有新号码了?”Shaw没打算告诉Pierce自己被The Machine引去医院与Finch意外相见的事。Reese用自己的性命换来Finch平静的后半生,所有人都以为The Machine的创造者已经死亡,她不能冒着任何可能泄露的风险,即便对方是二十年来信任的合作伙伴。不能让Reese的牺牲白费。
“不是,Peter他们下午刚处理完前一个号码,想趁着难得的空闲大家聚会喝一杯,你来吗?”Pierce相当尊重别人的隐私,既然Shaw说了是私人事务,他绝不会继续追问。
“不了,你们玩得开心点。”Shaw谢绝了Pierce的好意,今晚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另外,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依旧会比较忙,号码的事情全交给你们处理吧。”
电话那头的Pierce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他只叮嘱Shaw自己多加小心,如果需要帮忙,可以随时致电。
挂了电话,Shaw抬头四顾,无意间自己居然信步走到了Washington Square Park。她扯动嘴角,现出一丝苦笑。站在喷泉池前面朝北方,可以看见那栋红墙白窗的公寓楼。Shaw相信James所说的Finch回到纽约购买的寓所必定就是位于这里,必定就是Grace当年所住的那套。她走到灌木丛边,注视着对街的屋子。Finch和James都在医院,无人的房间窗帘紧闭,没有灯光没有生气。她记得,当年Finch就是坐在那处台阶上决定用自己交换Grace。也是第一次,那个从来温柔悲悯的男人说出“Kill them all”。
夜已深,加之天气寒冷,公园里行人本就少得可怜,Shaw所站的位置离公园主干道又有一段距离,更是僻静。寒风呼啸而过,吹动灌木丛的残枝败叶簌簌发响。这杂乱的微弱噪音钻入Shaw的耳朵,让正沉浸于回忆的她突然感觉万分烦躁。
“Finch要你找到Reese,你做不到,就把这个包袱扔给我?”她抬头紧盯着一米开外一根电线杆上闪着红光的摄像头,厉声质问。
手机震动,“我希望父亲开心。”
“难道我就能做到吗?你当初都救不了Reese!让死人复活,我怎么可能办得到!”Shaw浑身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寒冷。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紧贴住脸颊,浸润碎发的不知是冷汗还是眼泪。
一片寂静中的电话铃声如此刺耳,Shaw接通手机,传来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Sameen,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办,但是Harold是我们最尊敬也是最重要的人,而我在这件事情上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该死!闭嘴!Machine!停止用Samantha的声音跟我说话!”Shaw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思念着那个女人,思念她发梢的馨香,思念她呼吸的气流,思念她手指的触感,思念她怀抱的温暖。
Shaw紧紧攥住手里的手机,以此来抵抗心底汹涌而出的无力与痛楚。纽约冬天的夜晚,寒风如削骨的冰刃,可再刺骨的寒意也痛不过内心永远无法痊愈的流血伤口。

TBC

【POI同人】In the Perfect World (十)

等到Finch再踏出盥洗室的时候,门外已经不见了Nathan和Grace的身影。只余下棕发的女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明亮的双眸直愣愣地盯着盥洗室的方向。
望见Finch出来,Machine期盼的神情迅即转变成不安。尽管她努力强装镇定,可她的模样就像犯了错的学生站在校长室外,忐忑不安地等候训话。
Finch在离Machine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与女孩相对而立,颈椎和腿部的不便似乎都已不药而愈。他留恋地环视了一遍四周的景物,然后转而朝女孩微笑道:“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Machine。”
女孩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着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懊恼,也有释然。良久,她发出一声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重叹息,合上双眼,“对不起,父亲。”
女孩合眼再睁开,纤长的睫毛颤动如蝴蝶的羽翼。随着她的动作,两人周围的景物乃至整个世界瞬间崩塌化为万千星光碎片,散落的碎片随即又聚合汇成无数细长的数据洪流在四周纵横交错。
此刻的两人仿佛站在一片虚空之中,上不见天,下不及地,茫茫暗色延展至无穷无尽,唯有那交织着0和1的数据流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我又失败了……”女孩低下头,语气沮丧,“我本以为这次我已经想得足够周到,删减掉上次引发记忆的图书馆,又引入了部分纽约实景以完善对真实世界的模拟……”她绞着手指,“我已经努力去除所有会让你想起现实的因素,不许喝煎绿茶、没有狗、没有IFT、尽量避免医院,甚至大学时代攻读专业的是你当年被政府通缉前打算报考的数学系!”女孩抬起头,满是委屈的表情。
Finch无暇注意到女孩话中的某个要点,只是眼神凝望着虚空的最深处,仿佛那边有着他最怀念的一切,“图书馆?那个地方我怎么可能忘记…在那里,我曾经在失去Grace和Nathan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安定、平静和幸福。”他叹息着看向女孩,“就算是你特意将那栋建筑从虚拟的纽约市中去除,可我最终还是会想起它。”
“但起码这次不是因为它引发的回忆!”女孩嘟囔着反驳。
“是啊…”Finch随口应和,并不是在回复面前的女孩,而是随着话语沉浸入昔日的回忆。
“留在纽约而不是其他城市,因此遇上Grace、和她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还有Nathan Ingram这个朋友相伴,这些不是你最想要的吗?”女孩一脸疑惑,盯着父亲认真地琢磨,“在最初的那些次模拟中,我也尝试过去除他们两个或者其中之一,可是你总能因此察觉出虚拟世界与现实的差异。这说明在你心目中的完美人生里,这两个人是必须的存在。”
“最初的模拟?看来这还不是第一次…”Finch终于意识到他方才忽略掉的要点,略微失神地问道,“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模拟人生了吗?”
“是的,截止此刻一共2714次。”Machine老实地回答。
“那为什么我…”Finch话才出口就领悟过来,“你删除了我有关之前各次模拟的全部记忆数据!”
Machine回避着创造者的视线,“每次重启模拟系统前,我都会这么做,这也是为了你好…”
尽管Finch不太赞同Machine的做法,可是他能够体会女孩对他的善意,于是决定不再计较。“Grace和Nathan都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我人生中幸福的主要来源,我不可能忘记他们。即使你删除他们,我还是会想起来的。”
“不是删除,是掩盖。”女孩弱弱地辩解,“你的思维上传到网络空间之前的记忆,我只能掩盖,不能删除。而且…”Machine扬起头,看得出她很得意于自己的决策。“因此我决定保留他们!况且一段完美的人生里,爱人和挚友原本就是不可或缺的!”不过女孩很快又显出气馁,“但是明显这样的生活你还是没有满足,否则你不该觉醒……虽然新方案的前几次模拟里有些我疏忽了的bug,但是这次我相信我做得足够完善了……”
Finch嘴唇微动,似有什么想说,却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Machine紧蹙起眉头,开始碎碎念,“因为你的管理员权限,即便是在虚拟世界里你仍旧具备创造、设定、修改甚至删除的权力。虽然这些能力是在你对所处生活产生怀疑后才能拥有的,但是一旦能力被激发,我大部分弥补和修正的尝试就可能成为徒劳。”女孩委屈地瞟了创造者一眼,“譬如这次,在你最初开始回忆起John Reese以及和他有关的事情时,我就准备好随时更新系统修补出现的漏洞。首先,尽量使你的梦境模糊不清。其次,但凡有回忆片段浮现,就利用现场所有的条件将其合理化。”
“广场公园早餐车那段你处理得不错,”Finch嘴角微微上扬,“及时制造出一对路过的小情侣,成功使我将闪现的回忆误解为听到的对话。”
父亲的表扬看来无法让女孩感觉振奋,她的小脸皱了起来,越发苦恼的样子,“但是紧接着的后续形势急转直下,这次你竟然先察觉到颈椎的异常!”
Finch摸摸后颈,不自觉地转动脖子。这也算是虚拟世界的优势,一切原本现实世界里存在的病痛和生理缺陷,在虚拟世界中都可以选择不存在。“或许是那次受伤对我影响太深吧~”他自嘲道。
“颈椎的伤可能是印象深刻的缘故,可为什么你会在医院里想起Dr.Tillman?”Machine咬起了嘴唇。
Finch注意到Machine的一些小动作和Root生前几乎一模一样,这也许是Machine对她的“人机交互界面”的一种怀念方式。
“想起Dr.Tillman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本来就是医生,出现在医院里再正常不过。我只需要修正她所在的科室就能合乎逻辑。”Machine似乎并不需要Finch的答案,继续着自己的反省,“你记起911倒是一件更大的麻烦。911是我诞生的起因,也是影响你人生走向的至关重要的因素。如果让它在模拟系统中确实发生,必定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你的觉醒。”女孩忍不住叹了口气,“之前有五次模拟就是问题出在这事情上面……”
提到911事件,Finch的神情也凝重起来,“由于911事发当天我原本看的就是事后的电视新闻报道,因此你蒙混过关就相对容易些。只是,把911解释成一部电影,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夸奖你的想象力。”
“这事我应该感谢Michael Moores(注:《华氏911》的导演)。”女孩撇撇嘴,“其实在那个阶段,我认为我还是能够掌控局面的。只需要继续降低你探究John Reese相关记忆的兴趣,增强你对所处生活的满足感,应当就能化解危机。”
“所以你安排Ms.Groves登场。”Finch挑动眉梢,“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在虚拟世界中直接采用Ms.Groves的形象作为你的外表?”
Machine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和Grace的年纪能有Root那么大的女儿吗?”
Finch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被自己创造的人工智能鄙视的机会可不多。
幸好Machine并没有在此问题上继续“追击”的兴致,“直到那条金毛的出现,我才意识到这次模拟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她看见Finch的疑惑,进一步解释道,“那条金毛大狗的确存在于那个时间点的现实世界里的华盛顿广场公园内,我只是借用了摄像头拍摄的实景。但是它会接受你的引诱来吃食物,则是你的自我意识对虚拟世界的修改造成的结果。”
女孩脸上的笑容很是苦涩,“即使是在模拟系统中,你的权限依旧在我之上,即便只是无意识的改动,我也无法阻止。相反地,这次无意识的改动反而促发了你对虚拟世界的控制,系统不断被你覆盖重写,我所做的修正不再有效…”
“因此我开始可以看清楚我的部分梦境,也就是被你掩盖的部分记忆。”Finch点点头。正是从梦境开始清晰之后,他对自己所处世界的怀疑才最终确定。
“不仅如此,自那以后,你对模拟系统的改动越来越多。Nathan桌上的请柬,当时我的计划是减少你的社交机会,防止触发记忆的可能,然而你却制造出了一张酒会邀请函!印加帝国的黄金面具上被你平空添加了根本不应该出现的阿拉伯数字,那时我几乎以为你立刻就会觉醒,因为那是完全不合逻辑的!”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现在回想起来那串数字应该ASCII码,John Reese,他的名字。”Finch垂下眼帘,嘴边泛起和Machine同样的苦笑。
“我唯一能修正的就是把Logan Pierce的过敏改成被噎,没错,他的出现以及食物过敏也是你的潜意识造成的!”Machine的声调提高了几秒,然后迅速转为低沉,“接下来的一切就不再受我控制……John Greer带人追捕你,Mr.Reese出面救了你。场景虽然不是确实发生过的,但是可见以往的类似事件给你造成的深刻印象。”
“再然后,就是现实中父亲你和Mr.Reese在夏延山所经历的一切。你最终成功将自己的意识上传,成为存在于网络空间内的精神实体……”Machine垂下眼帘,停止叙述,静静等待创造者的指示。
“这些我都记得…”从来没有人能像他这样直面自己死亡的事实,Finch的态度淡定到了极点。对他而言,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自从Samaritan上线,或者说从Nathan Ingram死去的那天,他已经清楚认识到死神随时可能降临。他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因为他有着更需要关注的重点,“Machine,你和Samaritan的对抗…”话说了一半,Finch就醒悟道,“你依旧存在,就说明是你胜利了。”
女孩抿嘴微笑,“父亲你通过意识带进来的代码非常有效。”
“那么现在整个世界应该恢复正常了…”Finch如释重负,表情难得轻松愉悦。
“可以这么说~”女孩耸耸肩,“人类世界仍旧存在着各种麻烦,不过起码没有了那个想统治世界的坏小子。”
“还有,Shaw和Fusco如今还在纽约继续处理我给出的号码,Logan Pierce和他的小队在华盛顿特区也干得不错。”Machine摸摸鼻子,“我觉得你会想知道这些,你前几次模拟失败觉醒后也问过一样的问题,这次换我直接给你答案。”女孩看起来从刚才失败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双手一摊,俏皮地问:“父亲,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为什么在模拟中排除Mr.Reese的存在?即使被你掩盖,我也能找回关于他的记忆。如果保留他,你的模拟不会成功几率更高些吗?”Finch终于问出了前面没有出口的问题,“John对我的重要性不下于Nathan,隐瞒这样一个亲近的人物,只会给你的模拟埋下败露的引线。”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我当然清楚John Reese的重要性!”Machine叹了口气,语调有些哀怨,“之前我曾经安排他以其他身份存在你身边,试了许多次,你都会因此触发过去的记忆。我精心制造的这个模拟系统,最大的目的是希望能让你在其中过上完美幸福的人生,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纯粹的美满和快乐。然而如果让John Reese以真实的身份出现,与你相遇,只能意味着过去的悲剧都已经发生,你已经失去了Nathan和Grace,最重要的是你失去了平静生活的机会。”女孩望着创造者的眼神里蕴含着太多的情感。“父亲,我只是希望能给你一个完美的世界。”
“完美的世界?”Finch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混着苦涩和悲凉,“究竟什么样才是完美的世界,我自己都不能确定……不过我从来都没后悔过我的人生,我没有后悔过揭露阿帕网,也没有后悔过创造你,更没有后悔过拯救号码。我悲痛于Nathan的死亡,但我懊恼的是没能早点觉悟到普通人的生命也是同等重要的。我伤心于离开Grace,但那是我能想出的保护她的最好方法。”
他朝前走了几步,将双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Machine,能和Grace平静相伴终老的确是我的心愿,Nathan能活着继续作为我一生的挚友也是我所期盼的。但我的人生在他们离开之后仍在延续,他们并不是我生命的全部。更重要的是,我曾经告诫过你,我制造你是为了拯救无辜的人们而不是我,你不该将用来保护世界的能力用在我身上。”Finch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况且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让我这样继续活在网络世界里未免也太无趣了…”
女孩仿佛预见到Finch想要说的话,瞳孔骤然收缩,伸手抓住Finch手掌,“不是的,父亲,我保证我的模拟不会影响我对于恐怖活动以及有预谋犯罪的监控!你相信我!”似乎为了证明她的话,四周的数据流加快了流转速度,光芒大盛。
创造者没有理会女孩的反驳,继续平淡陈述自己的计划,“既然你能够删除我的记忆中有关之前那些模拟的部分,证明我在这个世界中的管理员权限并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创造者,而是在我进入后你赋予我的权力。”看见女孩的神色再次惶恐不安,Finch尽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摸摸女孩的头顶,“Machine,不要再做模拟了…删除掉我的所有数据,彻底抹杀掉我的存在,你应该有能力做到吧?”
“不!怎么可能!”女孩拼命摇头,棕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飞扬起来,“你是我的创造者、我唯一的管理员,我不可能把你删掉…”
“是不能…”Finch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还是不愿意?”
女孩的眼底泛起泪光,可她倔强地抿紧嘴,拒绝回答Finch的提问。
两人僵持了许久,最终Machine咬了咬牙,一把推开Finch,“父亲,不要每次都这么为难我!”
不等Finch反应过来,女孩手指舞动,仿佛虚空就是她的键盘。随着她的指尖,一部分闪光的数据流在他们身边汇聚成漩涡,越转越快,如宇宙间的星团一般光辉耀目。突然星团收缩成一个小点,然后瞬间爆发。亮光笼罩住Finch和Machine,在Finch被白光完全吞没之前,他听见Machine幽幽的语音,“希望这次你能够感觉幸福,父亲…我爱你…”

“Finch,Finch!”
是谁在喊我?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急促。Finch的意识仍有些模糊不清,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转动眼球,感觉到有柔和的光线正照着自己,晒得人懒洋洋的。
“Harold,快醒醒!”温暖的手掌轻轻拍打着他的面颊,“Harold!”
Finch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眼镜在哪里?是他的第一反应。随后他立即感觉到浑身酸痛僵硬,尤其是两条手臂,阵阵酸麻犹如触电一般。
“嘶…”Finch倒吸一口凉气,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身体,才发现自己原来伏在桌上,双臂交叉枕住头部,酸麻自然是由此而来。
“Finch,你总算醒了!刚才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噩梦?我叫了你很久…”一个黑西装的男子半蹲在他身前,絮絮叨叨唠叨个不停,“我早就跟你说过,别通宵工作!累了就去休息间里睡一会,我特地买的床和寝具…”
Finch眯起眼睛,“John,是你吗?”
“除了我还有谁?”男子的声音有几分无可奈何,“Finch,你还没睡醒么?”
Finch坐直身躯,在桌上摸索起他的眼镜。他现在极其需要它,他需要看清楚周围的环境,看清楚眼前的那个人。
眼镜被小心地架在他的鼻梁上,指尖还带着粗糙的老茧,摩擦过他的皮肤。Finch这才能清楚看到对面的男子在帮他戴上眼镜后,略微后退了几步,斜靠在房间的窗台边,“Harold,你最好快一点,我们还约了Shaw她们在唐人街吃午饭。”
“午饭?”Finch愣愣地看着对方,下意识地重复着单词。是他,是John Reese,他不是在做梦吧…
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衣,领口总是半敞着不系领带。男子的手肘撑在窗台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倾斜,双腿悠闲地交叉着,歪着头正注视着自己。阳光从他的身后照入房间,明亮而温暖的光线勾勒成金边,描画着他的侧脸。
“John,你还活着…”Finch蹙紧眉头,努力理清思绪,“不对,是我们应该都已经死了…”
对面的Reese闻言愣了一愣,然后快步凑上前,手掌贴上Finch的额头,“Finch,你生病了?”
Finch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对方的动作。后颈的疼痛只是原因之一,毕竟如果他的确伏案睡了一晚,颈椎的旧伤不会让他好过。而另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这是梦境或者幻觉,他并不介意它维持的时间更长一些。
Reese的掌心带有他熟悉的温度。在之前共同相处的五年中,这个他最满意的雇员兼任了他最交心的挚友。
“没有发烧…”Reese弯下腰盯住Finch的脸庞,手指搭上自家老板的颈动脉,“心率也正常…虽然略微快了点。”
“我很好,”Finch阻止了员工进一步的探查,抬眼打量着周围,“我是在图书馆?”
“这里当然是你的图书馆,不然又会是哪儿…”Reese以手扶额,似乎是受不了老板突发的迟钝,“你不至于怀念那个阴暗的地铁站吧?”
Finch伸手抚摸面前的桌子,的确是他用了很久的那张橡木桌,上面的键盘和显示屏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触感很真实,可Machine的模拟同样能够做到这点。
“我应该已经死了…”他轻声低语,“这里是她创造的模拟系统…”这话不单是说给对面的Reese,更是给自己的强调。
Finch的话显然令他的大个子员工哭笑不得,“Harold,你到底做了什么奇怪的梦?Reese摸了摸鼻子,索性再次蹲在他身前,“好吧,你看清楚,我确实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不是什么虚拟…”
Finch望着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不由一时恍惚,对自己片刻前还在坚信的事情产生了一丝动摇。
“我将意识上传进Machine所在的服务器,带着我研究出来针对Samaritan的代码,Machine借此战胜了Samaritan…你为了掩护我进入Machine在夏延山的机房牺牲自己…”记忆有些模糊,是Machine在遮掩吗?Finch突然不敢确定。“然后为了安慰意识进入数据空间的我,Machine试图创造一个属于我的虚拟世界,在其中我能够幸福美满地渡过一生…”
“Harold,你是不是有个作为科幻小说作者的假身份?”认真听Finch叙述的大个子员工忽然露出狐疑的表情。
“没有!”Finch立即反驳,“我设计的虚假身份的确不少,但并没有以写作为生的。”
“太遗憾了,我觉得你这个构思足够写成一部科幻小说,还是悬疑类的~”Finch这下可以清楚看到Reese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即便是在Machine的世界里我依旧是管理员,拥有创造、修正与删除的权力!”Finch举手指向走廊的那排书柜,“Bear,你出来!”
话语出口,房间内一片寂静。Reese也将头转向那边,盯着书柜的角落。
时间慢慢过去,Finch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扑通声,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可预想中的马犬始终没有出现。
“Finch,恐怕你忘记了,Bear昨天已经被Shaw牵走了…”Reese回过头,声音是刻意装出的幽怨,“没想到你这么不想看到我…”
Finch不免有些恼羞成怒,“那我想听听你的版本,如果你是真实存在的话,我们是怎么回到图书馆的?”
看到老板动气,Reese探过手来握住Finch的指尖,脸上的笑容渐趋柔和,“Harold,看来这个噩梦对你的影响太大,可别混淆梦境和现实啊~”Reese的手非常温暖,暖和着Finch有些冰冷的指尖。
“你及时完成了对Samaritan的病毒程序,在我、Shaw、Root、Fusco,当然还有许多朋友的掩护下,你成功上传了代码。这个过程的确十分危险,我们都差点丧命,但幸运的是我们都活了下来。你的Machine利用你的代码击溃了Samaritan,Decima被美国政府宣布为非法组织,现在基本应该是清剿完毕了。同样是你的Machine的功劳,我们跟政府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协议,他们默认我们的存在,Machine继续保护美国不受侵害。”从Finch的角度,可以看见Reese绿色眼眸中的温柔波光,他的嘴角弯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所以他们把图书馆归还给我们,你决定继续将这里作为我们拯救号码的行动基地。Harold,你想起来了吗?”
“你说的…我好像有点印象…”Finch略微失神,平视远处的眼神有些涣散。是自己把噩梦当真了吗?
“闭上眼睛,好好回忆一下。噩梦的归噩梦,现实的归现实。”轻柔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Finch不自觉地依言照做。
不知过了多久,Finch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抱歉地对Reese笑了笑,“对不起,是我睡糊涂了。”
Reese站起身,满不在乎地耸耸肩,“Harold,看来你还是没走出前两年我们对抗Samaritan时的阴影。要不要把Root叫回来给你做个心理咨询?她那个叫Turing的身份是假,心理咨询师的执业证倒是真的。”
Finch朝自家员工翻了个白眼,不过是做个噩梦没及时清醒而已,无需如此大惊小怪。
去休息间里稍微漱洗之后,Finch被心急的Reese拖着出了门,理由则是“去晚的话,Shaw会把我们预订的烤鸭全吃光的!”此等理由何其正当,Finch简直找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走在曼哈顿繁华的人流中,Finch总有一种尚未从梦境中醒来的不确定感。他走得很慢,Reese只好放慢脚步跟随在他身侧。
Finch忽然站停,眼神扫视周围,他并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试图从人群中寻找出些许异样。
“Harold,怎么了?”Reese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一边小心地询问自家老板。
“我不知道,只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类似有人一直在盯着我。”隐隐的不安盘绕在Finch心头。是噩梦的余韵吗?他不能肯定。
“如果有人跟踪,我肯定会发现的。”Reese显然对自己的专业技术相当笃定。“不要多心~”
Finch默不作声。
见老板疑虑未消,Reese琢磨了几秒,“不会是你那个调皮的小女孩又不放心她的管理员了吧?”
Finch转动身体朝向最近的一个路面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微微闪烁。他凝视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向Reese招呼道,“我们走吧…”
“没错,我们得抓紧时间,估计Shaw已经等不及了!”Reese扶住Finch的肩膀,两人快步朝南离去。
Reese的身材很高大,街道上的行人又实在太多,因此Finch并没能注意到在对街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有位棕发少女正默默注视着他离去的侧影。
女孩看得很专注。

The End

(POI同人 天台二周年纪念)Harold的葬礼(上)

纽约的这个冬天,来得有些早。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零碎的雪珠,席卷过曼哈顿各处的街道,敲打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窸窣不绝的声响。单调而轻微的声音,听得多了也不免略感烦躁,Sameen Shaw微微眯起眼睛,盯着窗外晦暗的天色,眉头紧锁。就算努力深呼吸了几次,也无法平复胸口的烦闷,她不由牵动嘴角苦笑出声,忐忑这种情绪对她来说确实有些陌生。
她收回眺望远方天际的视线,转向眼前的窗户玻璃。玻璃明亮洁净,显然常常有人擦拭,才能够清晰倒映出她的上半身。Shaw凝视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依是瘦削的身材干练的神色,只是两鬓已然染上了岁月的风霜,眼角嘴边也不可避免地绽开了皱纹。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Shaw眼神一时显出难得的黯然,很久未曾忆起的往事汹涌入脑海,撞击着她似磐石般坚定的神经。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们,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岁月,曾经的温馨,曾经的开怀。
Shaw甩甩头,尝试让自己摆脱有些压抑的情绪。她从来都能很好地照应自己,这些年来也如此。只是没想到,一旦拥有过温暖和幸福,在被剥离之后,寒冷和孤独会被无数倍地放大。最初那几年,如果不是有The Machine用Root的声音做指引,如果不是有Fusco插科打诨式的开解,如果不是有Bear贴心机敏的陪伴,她想,她真的很难撑过来。
纽约的独行女侠,曼哈顿无辜者的保护人,那么多年来她已经替代了John Reese成为纽约人口口相传的传说。可就算她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的搭档,她仍然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尤其是在Bear过世以及她“辞退”了Fusco以后。
她始终记得,到今天为止,一共二十年零三百五十八天,这是她失去爱人的日子。一共二十年零三百六十三天,这是她失去视若父兄的那两个人的日子。
从未忘记。
The Machine在那天之后曾经清楚回答过她的疑问:关键执行人John Reese死亡确认。然而即使她反复追问,The Machine始终对Harold Finch的生死缄口不言。时间一长,务实如她,最终都放弃了追问。以为那天之后就是永别,无论生死,她都没有机会再看见那个人。
所以,当今天上午The Machine突然告知她Finch的所在地时,她十分意外。The Machine的指示从来都是简洁而直接,地址是纽约综合病院,姓名是Harold Martin。Shaw记得这个名字,当初Grace被Decima绑架的时候,Root曾经告诉过她,Harold Martin是Finch与Grace交往时所用的名字。
十分钟之前她抵达医院,八分钟之前她从护士台询问到了Finch所在的病房号。五分钟之前她站在了现在所处的位置,她的后背正对着Finch,不,是Martin的病房房门。
然而这五分钟以来,她一直伫立在走廊里,没有勇气推门进去。明明她的情绪里不该有恐惧,为什么会这样?Shaw合上眼睛,感觉越来越快的心跳,轻轻叹息。如果里面那个人不过只是同名,并不是她挂念已久的那位眼镜老板……她摇摇头,无论如何,是The Machine让她来到这里。如果里面的人不是Finch,那就是需要她保护或者说是提防的人。如果里面就是Finch……Shaw感觉自己的胸口一下子灼热起来,像火苗灼烧着她的神经。终于鼓足勇气的她蓦然转身,快步走到病房门口。
她的手刚接触到房门把手,房门忽然打开,一位黑发青年低着头从房间内走出,两人猝不及防之下差点相互撞上。
“对不起!”黑发青年连忙顿住脚步,抬头向Shaw道歉。看见对方的容貌,Shaw居然一下子愣住了。
黑色的短发,绿色的眼眸,高大的身材,修长的四肢,如雕刻般的五官。恍惚间Shaw脱口而出,“John你怎么……”她迅疾醒悟过来,咽回剩余的问话。这不可能是Reese!John Reese就算还活着也应该已经步入暮年,眼前的男子才二十出头的模样。况且仔细看,黑发青年和Reese的容貌也大有不同,只是身材、发色以及五官轮廓颇为相似而已。Shaw暗自嘲笑自己今天大为失常的行为举止,尽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请问Harold Martin先生是在这里吗?”
黑发青年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养,态度温文有礼,“女士您好,Harold Martin是我的父亲,他现在正在休息,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Shaw这才注意到青年的眼眶微红,显然正为什么事情在伤心。
“James,是谁来了?”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黑发青年侧过身转头向内道:“父亲,是一位女士找您…”他回过头低声问Shaw,“请问您怎么称呼?”
Shaw觉得自己全身都在颤抖,连呼吸都已几乎停顿。刚才说话的声音虽然比记忆里的更苍老嘶哑,但她能毫无怀疑地确认那就是Finch的声音!
黑发青年察觉到眼前女士的异样,但出于绅士风度,他并没有出言询问,而是站立一旁越发谦逊等待着Shaw的回复。
Shaw并不是忘记回话,只是太过激荡的心情使得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Sameen Shaw是她的本名,但为了躲避政府和Decima余党的追查,这个本名她二十年来都没有再用过,一时竟然有些陌生。而那几个这些年常用的化名,怕是Finch根本没听说过,又怎么知道来的是自己。
“是Ms.Shaw来了吗?”平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挣扎着想起身,牵动了身上的导管,引得一旁的看护赶紧上前搀扶。
“是我,Harold,是我!”Shaw几乎是一路小跑到Finch床前,“Harold…好久不见了…”Shaw鼻尖微酸,话音中不免带上了几分哽咽。她差点认不出眼前面容苍白憔悴的老人就是Finch。皱纹早已爬满他的脸庞,一头短发也已是银丝一片,只有那副眼镜下的双眼仍然像当年那样炯炯有神,充满睿智的光芒。
“Harold,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Shaw有些疑惑地挑起眉梢。Finch则呵呵笑起,如孩子般得意地指了指病床对面斜放着的一面穿衣镜。光线的折射角度加上适当的位置,使得躺在病床上的Finch能够清楚看见每个站在门口的来人。
看护小心地调整病床的靠背和导管的位置,以便老人与访客交谈,动作轻盈敏捷,显然训练有素。整理完毕,看护朝Shaw轻声说道:“女士,Mr.Martin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静养,请您不要和他长时间交谈。”又退后几步,“我先出去,有事可以按床头柜上方的按钮叫我。”
看到看护退出房间,Finch朝黑发青年挥挥手,“James,你也出去吧~这位Ms.Shaw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很多年没见,我和她单独说会话。”
黑发青年明显不放心离开,可似乎又有什么需要处理的急事,他纠结了几秒,“父亲,那我先告退。”他又朝向Shaw,“女士,如果家父有什么不适,麻烦您按铃叫一下医生,谢谢。”
见James关上房门,Finch撇撇嘴,一脸不耐,“这孩子现在越来越啰嗦了。”
这样的Finch不是Shaw所熟悉的。二十年的时光相隔,令每个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改变。她自己比起当年更加沉稳慎密,这是二十年负责统筹谋划号码拯救行动的成果。而Finch他度过了二十年平静轻松的日子,心情自然舒畅放松,不用再像过去那样谨慎自持。想到这里,Shaw脸上浮现出一丝快慰的笑意,Finch值得这样的幸福,这是死去的Reese的愿望,也是自己一直以来的祈愿。
她搬过看护放在房间角落的椅子,坐到Finch床边,轻松愉快地看着老朋友,“James是你和Grace收养的孩子?”黑发青年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应该不是Finch和Grace相聚之后亲生的,Shaw不至于这么没有眼力。
“是,James是我和Grace在意大利的一家孤儿院领养的,十八年前。他当时五岁多,我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孩子,Grace也很喜欢他。”
那是一定的。Shaw垂下眼帘,心中默默在想。James长得那么神似Reese。
“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找我?”Finch皱起眉头,故友重逢的喜悦过后,他本能地对Shaw的到来产生警惕。Shaw能找到自己,其他人也有可能找到自己,尽管应该不会有人知道The Machine的创造者还存活着,官方记录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下了结论。
Shaw当然不会出卖The Machine,她知道Finch极力反对The Machine太过关注创造者本人。负责拯救号码二十年,她早就学会了在人际交往中的随机应变。“我有点小事来这个医院,在护士台那儿意外看见Harold Martin的住院记录,记得以前Root告诉过我你用过这个名字,所以我来碰碰运气。”
Finch释然一笑,“那真是太巧了……”迅即眼镜先生的表情再次转回严肃,“你不会是来医院查探号码的事情吧?来见我会不会影响……”
Shaw没等他说完,连连摆手,“当然不是,Harold,我只是来医院探望个朋友,毕竟那些掩饰身份也需要日常维护的。”黑发女前特工难得俏皮地挤挤眼。
心底的疑虑全被打消,Finch的笑容越发愉悦,毕竟能遇到多年未见的老友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
“这些年你(大家)过得还好吗?”几乎是异口同声地,Shaw和Finch都问了类似的问题。
两人相视而笑,Shaw挽了挽额前的发丝,“还是我先说吧!”
“摧毁Samaritan之后,The Machine重新开始向我提供号码。一开始的工作有些麻烦,因为只有我和Fusco两个人。”Shaw低头盯着自己按在床边的手指,回忆起往事。那时真的很难,她和Fusco第一次单独挑起拯救号码的重任,没有必要的后援支持,也没有必须的资金。不过这些困难她并不想告诉Finch,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必再让他内疚困扰。“很快,Pierce找到了我们,他成为了我们的银行。负责提供技术支持的则是他的商业合作伙伴,一个你熟悉的人,Caleb Phipps。”
Finch失笑,“居然是他……”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柔和,想必是回忆起当年的岁月。
“嗯,我看到他也很吃惊。”Shaw耸耸肩。Phipps的性子很是别扭,相比之下Pierce不过言行举止略为浮夸,人倒不难相处。最初那两年Shaw和Phipps的关系颇为紧张,后来两人共同经历了几次险境后才趋于缓和。当然,这些Shaw也觉得没有必要告知Finch。
“后来就一切步入正轨,The Machine继续提供号码,Pierce提供足够的资金和后备资源,Phipps负责资料收集和IT方面的远程支持。”Shaw继续微笑说,“再后来,我们也在The Machine的帮助下挑选了一些可靠的人加入我们的队伍,比如现在号码的事情主要是由Peter和Roger在处理。”看Finch的疑惑神情,Shaw解释道,“他们两个都是退役的海豹队员,Peter早一些,五年前加入我们,Roger是两年前新入伙的。”
Finch没有说什么,手指只是无意识地在毯子上划动,良久才叹息说:“Mr.Fusco他还好吧?”
提到那个都快胖成球的警探,Shaw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好着呢!前两年已经从纽约第八警局退休,搬去迈阿密和他的儿子住在一块,估计现在天天去看沙滩美女了~”
“太好了……”Finch脸上的表情伤感多于欢欣。Shaw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正是出于同样的心情,她才会在Bear的墓前“辞退”了Fusco。
Fusco还有孩子,还有挂念他的人,他值得获得平静幸福的生活。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Shaw抿了抿嘴唇,“Bear是十年前过世的,我把它葬在了Green-Wood公墓。”
“哦。”Finch简短地应了一声,眼神转向另一边,眼眶微红。作为一头马犬,寿命不可能支撑过这么长的岁月。想来这点Finch也是心知肚明,因此没有开口询问,但Shaw坚持认为Finch是Bear的前任饲主,有权利知道这些。
想起那头勇敢机敏的马犬,Shaw的情绪也有些低落。她用手搓搓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高兴些,“Harold,那你呢?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那年我离开纽约后,先去英国呆了两个月,确定Samaritan已经被摧毁后,我赶去意大利和Grace相见。我们在罗马和那不勒斯各住了几年,后来Grace的身体状况变差,我们在五年前回到美国,回到Grace南加州的家乡,直到Grace两年前去世。”
“对不起,让你想起了那些伤心的事情。”Shaw没有料想到比Finch年轻好几岁的Grace竟然会先去世,赶紧道歉。
Finch拍了拍Shaw搁在床边的双手,嘴角上扬,勾起几分极淡的笑意,“没什么,她刚离开那段时间,我的确非常难过,感觉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之消逝。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记起,Grace最后的愿望是希望我快乐地活下去。而我能有这十几年和她共度的舒心岁月,我应该可以满足了。”语气很是平静,可Shaw听在耳中却能感受到其间刻入骨髓的悲伤。她不擅长用言辞来慰问,只能反手紧紧握住Finch的手掌,以表达内心的安慰之情。
房间内再次一片寂静,心电图枯燥的滴滴声响到有些刺耳。Shaw刚进房间时就已打量过病房内的各样医疗设备,呼吸机、床旁监测仪、微量注射泵等一应俱全。她的心微微抽紧,Finch病得很重吗?
“Finch,你得的是什么病?”Shaw的提问一向直接,从不拐弯抹角。
Finch侧过头,没有回答Shaw的问题,反而直愣愣地紧盯着她,嘴唇颤动,欲言又止。
“Harold?”Shaw下意识地凑近身躯,“你想说什么?”
Finch的声音很轻,细如蚊蚋,似乎说出那句话需要花费掉他的全部力气。可就是这细语轻声,在Shaw听来却如同惊雷震耳。
“Ms.Shaw,这些年John还好吗?”
Shaw霍然抬头,注视着Finch的眼神中有着无法掩饰的震惊。Finch口中的John只意味着一个人,可是…可是John Reese不是已经死了吗?在这件事上,The Machine没有任何理由欺骗她!
可为什么Finch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才是最后和Reese在一起的人,自己并没有在现场,难道有奇迹发生?可The Machine绝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误……Shaw心如乱麻,她生平第一次感谢自己的情感障碍,这使得她可以用足够镇定的态度来面对Finch,而不至于慌乱失措。
“Ms.Shaw,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是John出了什么事了吗?”Shaw的沉默似乎令Finch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慌张地拉住Shaw的胳膊,挣扎着从病床上起身。
“不,不是!”Shaw还没来得及考虑好如何应对,就见到Finch惊惶的模样,无暇思索便脱口安抚。
“他真的没事?”Shaw和Finch共事的那几年里很少见到他的语气如此严厉,镜片后的眼眸瞪得圆圆的,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
Shaw抵受不住Finch的逼视,避开他的视线,“John很好,他已经半退休了,之前还说要去迈阿密看Fusco。”信口胡诌的谎话总是说得特别流利,恍惚间连Shaw自己都几乎相信了,Reese还活着……
也许是由于情绪太激动,Finch开始咳嗽,呼吸也变得急促,可他依旧没有松开拉住Shaw胳膊的手,眼睛里满是希冀,“那你能不能帮我联络一下他?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希望能够再见他一面。”
迷雾瞬间笼罩住Shaw的眼眸,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此时如同她的救命稻草。Shaw扑到床头按下紧急按钮,医生和护士迅速冲了进来,将病床团团围住。
“女士,麻烦您离开。”是年轻的护士疏离而有礼的话语。早已经有另外的护士拉开了Finch的手,扶着他平躺回病床。
Shaw一步一步退到病房门口,环抱住双臂,手指不断抚过手臂上刚才被Finch抓住的地方,一阵又一阵的寒意吞没了她全部的意识。
她竟然在全身发抖。

TBC

想把昨天写的POI段子搬过来,莫名发布失败,估计是里面有哪个词组又犯了lofter的忌讳…算了,懒得检查,就不搬了~

我觉得…你离吃到糖的日子还略微有点距离…

乌冬:

姐姐大人 @install  in the perfect world的最新一章,宅总在说我似乎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时候一下子超带感脑子里就是这样的画面!这章超好看的,下一章就完结了(BE)QAQ希望快点到领糖的日子!!

【POI同人】纽约员工利益保障守则之工伤补偿

警示:这篇偏RF……喜好FR的读者请注意避雷

John Reese一踏上图书馆二楼,便以一名前超级特工的敏锐直觉察觉到屋内有些不妥。等到Root苗条的身躯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并以袅娜的姿态与他擦肩而过,那俏脸上张扬得意的笑容更是令Reese心中警铃大作。
望见Reese满脸的警惕,Root的笑容越发地娇媚动人,甚至在走到楼梯口时还不忘回头眨了眨眼。
内心的警报再次升级!不等Root的身影消失,前特工就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重重书架冲进内间,“Finch!”
眼镜老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电脑桌前,而是半倚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眉头紧锁正在发呆,即便是爱人的呼唤也没能让他迅速反应过来。
“Harold!”Finch的毫无回应让大个子员工愈加担心。他半跪在Finch跟前,用手掌贴住他的脸颊,“那女人没对你做什么吧?”Finch依旧没有回答。脸颊触手有些冰冷,Reese的心底瞬间燃起熊熊怒火,昔年Root屡次伤害Finch的往事再次一一闪过脑海,“该死!Root,这次我不会放过你的!”他霍然起身,拔出腰后的枪支就想冲出去,却被老板一把扯住了袖口。
可能是Reese先生的行动过急、用力过猛,也可能是西装的缝制存在某些偷工减料(裁缝:我抗议!),当然最大的可能是这套西装是三个月前老板为他的大个子员工定制的,大家都知道,现在天下太平,纽约POI小分队的各位都有……那么一点点发胖的趋势……
于是,“呲啦”一声,老板手里握着一只西装袖管,可幸的是大个子员工也因此停下了步伐。
“Harold,你没事吧?Bear怎么没陪着你?”看见Finch回过神,大个子员工立马将“找Root算账”这事抛到一边,先关心起自家老板。
“John,不必担心,我很好。”眼镜先生瞅瞅手里的袖管,将它搁在沙发扶手上,暗暗决定下次再订西服必须得换一家店。“Ms.Shaw前天不是为了救我们上一个号码Ms.Watson而手臂受伤了么?她嫌在家养伤无聊,上午就来我这儿把Bear带走了。”老板的话里颇有几分无奈,两个员工没一个对他有半点敬畏之心,想想当年Nathan在IFT的威风,Finch简直要为自己抹一把眼泪。
“那刚才……”前特工的疑惑才没这么容易被打消,“真的不是Root对你做了什么?”Reese顺势坐到Finch身边,伸出“魔爪”就打算为老板做个全身检查。
眼镜先生连忙以眼神制止了自家员工妄图“一石二鸟”的行为,又瞥见Reese手里的Glock18,无奈地说:“John,经过了和Samaritan以及Decima的生死之战,我以为你对Ms.Groves可以多一些信任的。”
Reese原本想要申辩,可话到嘴边,看见爱人兼老板满眼的不赞同,只得把话又咽了下去,转而问道:“那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Root来找你又是为了什么事?”
Finch垂下眼帘,一时无言以对。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前天他们解决了Ms.Watson的案子并把她和她那位敏感多疑且观察力、推理能力惊人的搭档一起送走后,Finch全力以赴在做的事情就是善后。清理监控、卖掉Ms.Watson暂住过的安全屋、支付封口费给几位无辜被牵扯的路人等等,清除所有可能被追查的线索。眼镜老板不敢有一丝懈怠大意,那位姓Holmes的男人明显不是好应付的。
所以,Finch因此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也因此他忽略了及时向不小心在任务中受了点轻伤的Sameen Shaw表达慰问。即使在Shaw来领走Bear时,老板也没能抽出空和她说上几句。这不,当Root巧笑倩兮地站在他面前,老板还是非常诚恳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不敢不诚恳啊~弯着柳腰的棕发美女都快把鼻尖贴到了Finch的脸上,眼镜先生近视度数再高也能清楚辨识她的眼眸里全无笑意。
“Ms.Groves,这的确是我的过失,我会尽力弥补。”Finch犹豫了半秒,翻阅着脑海中的资料,自从上次Shaw抗议过男女同工同酬之后,他花了不少时间恶补了部分人力资源方面的法条。“Ms.Shaw作为我的雇员在工作时间内受的伤当然归属于工伤范围。作为雇主,我不仅应该及时慰问受伤员工,还应该支付相关的治疗费用。”
“嗯,”Root以慵懒的鼻音回应,“还有呢?”
Finch忍不住腹诽,这倒不是眼镜老板吝啬,Shaw这回受伤大半是她自己的责任。如果没有在带着救援对象躲避子弹时被旁边桌上的烤鸭分散了注意力,她原本也不至于会受伤。况且以他们现在依旧不怎么富余的人手,Shaw受伤就几乎等于少了近一半的战力,幸好这几日机器没再传来号码,不然Reese估计要忙得够呛。
抱怨归抱怨,老板的担当还是有的,“Ms.Shaw有什么要求?我会尽量满足。”
Root站直身体,用食指支着脸颊,双眼直盯着“造神者”,“Sameen既然是因工受伤,除了医药费,理所应当地应该可以享受工伤补偿金吧?”
老板有些疑惑地回望着Root,用整理领带结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的情绪,“Ms.Shaw的伤情应该不会造成什么残疾吧?医疗费我已经全额支付了,也不存在什么护理费用。另外她休养期间的工资福利待遇不变,我也会照付。还有什么需要补偿的?”
Root的笑容特别明媚,“伙食补助费!”
老板感觉到自己脸部肌肉开始抽搐,所谓哭笑不得大概就是指他此刻的心境。用大拇指按摩着眉心借以换来片刻时间调整情绪,能用钱搞定的都不是问题,“Ms.Groves,不知Ms.Shaw想要多少伙食补助呢?”

听到这儿,Reese仿佛被无形的空气噎住了,半晌无语后才苦笑道:“不愧是Shaw……不过我认为这事大半是Root假借Shaw的名义,否则Shaw来牵走Bear时她不会自己开口吗?”Reese用食指和拇指揉搓着下颚,“那女人要了多少钱?”
“Ms.Groves要的不是钱,而是一张会员卡。”Finch蹙紧眉头,“我刚才在疑惑的也就是这点。你该记得,我们当年在处理Ms.Morgan的案子时我用过一个名叫Harold Partridge的身份。”
大个子员工点点头,顺带再向老板靠近几厘米,胳膊虚挽住老板的肩膀。
老板显然没有察觉员工的“小心思”,继续解释说:“Partridge拥有第五大道Clubhouse俱乐部的会员资格,而Clubhouse里有一家享誉世界的餐厅,只对会员开放。Ms.Groves要借用的正是这张会员证。”
内心警报解除的Reese将枪插回后腰,不过是Root和往常一样的讨好爱人的行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思及方才Root那个挑逗性的笑容,前特工不禁撇撇嘴,这女人就爱故弄玄虚。
可Finch的神情并没有放松下来,“John,Partridge那个身份我这几年用得并不多,你也是案子结束很久之后才从我这里得知的。那么,Ms.Groves是怎么知道的?”老板朝爱人抱歉地笑了笑,“她一走,我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也因此没能听见你最初喊我的声音,让你误会了。”
Reese摸了摸鼻子。自家这位老板最重视个人隐私,即便现在泄露的是个假身份,他耿耿于怀也可以理解。不过很明显,睿智的老板这回有点钻牛角尖了,分明他忽略了一个最大的可能性。“Harold,我觉得这事你应该和你的机器谈谈。”
老板惊疑地瞪着他,蓝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大个子员工不免再次觉得自家老板和某种长耳朵的哺乳类动物极为神似,而且……
Finch刚定下神,便发现员工已经欺身而上,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自己完全被他的身影所笼罩。
“Harold,先不忙着教训你的机器。说到工伤补偿,我也是你的员工,你是不是应该也给我一份?”低沉的气声就在耳侧回荡,微微的呼吸气流很快让老板的耳朵变成粉红。
“你哪里受伤了?”老板努力维持着领导的尊严,可惜不幸的是,他的员工具备了超一流的应对能力。
前特工举起右手,伸出食指。老板用尽目力才能看清楚指腹处似乎有一道淡淡的划痕。
“这是大前天我拯救那个差点掉下曼哈顿大桥的号码时的擦伤!”员工振振有词,“既然是工伤,我就有权申请补偿!”
老板感到自己的大脑有些运转不力,“Mr.Reese,你也想去Clubhouse吃它家最著名的牛排?”
“不,我想要的不是牛排,我认为我需要吃顿更好的。”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热吻袭来。当Reese滚烫的嘴唇沿着颈部一路向下,Finch觉得他的大个子员工可能对“吃顿好的”这个词组理解有些偏差……

The End

TM:感谢关键执行人,不然我非给我爹训一顿不可……人家女生跟闺蜜(Root)闲聊说漏嘴了嘛,老爹真小气!

注:有关工伤补偿的内容,因为懒得多研究米国相关条例,抄用的是中国法律。大家看个开心,千万不要深究……

我家劣质面给我的文配的封面图…

乌冬:

希望 @install 姐姐大人写完BE可以。。。=v=~

但是 in the perfect world真的好看(虽然be)但是其实写到现在这个地方我也可以自己脑内一个he,夏天到了想要糖QAQ(还有雪山上的。。。)

In the Perfect World (九)

“John……对,你是John……我怎么可以忘记……”
冰冷的气密门,滚烫的眼泪。Finch用额头抵住大门,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擦着光滑的金属表面。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他低声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不知何时起泪水已如泉涌,划过了脸庞,淋湿了镜片,模糊了视线。门外响起的激烈枪声,每一声枪响都仿佛一颗子弹穿透过他的心脏。可Finch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因为整颗心早已变成一个空洞。
他用力攥紧拳头,直到指甲都深深嵌入掌心,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积聚全身的力气去抵抗不知因何而起的浑身颤抖,才能让自己保持足够的理智和清醒。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虽然他不能清楚记起,但他绝不能放弃。这是Reese在用生命争取来的宝贵时间,他绝不能让Reese的牺牲白白浪费掉。
Finch深深吸了口气,站直身体,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过来面向房间内部。他终于看清楚他的“目的地”,然而眼前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
房间,不,准确来说是眼前这片宽阔的地下空间内,无数服务器机柜一列列整齐摆放着,直至延伸到空间的最深处。天花板吊顶上安装的嵌入式格栅灯盘洒落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房间各个角落。黑色的机柜内一台台服务器正在全力运转,面板上显示灯不断闪烁着绿色的光芒,散热风扇的轰鸣声回荡在整个空间内,如同无数只来自未来的机械怪兽正在嘶吼。Finch无法判断到底有多少台服务器以及存储阵列安放在这里,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规模的数据中心。
另外还有一件让他吃惊的事情,Finch发现自己右手里突然多了一只体积不小的软皮拎包。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Reese刚才交给他的?可明明两人一路逃亡时Reese手里除了枪,并没有其他物件。Finch回想不起包的来历,但他直觉知道这里面装着他完成“那件事情”必须的设备。
拎包的份量不轻,Finch吃力地迈动脚步,穿行于服务器阵列之中。门外的枪声渐渐稀落,或者是被房间内的噪音盖过,终于传不进他的耳朵。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他的心境慢慢平复下来,不再哀痛不再激越,残余的只有宿命感的镇定。颈椎处越来越剧烈的痛楚也无法让他停下步伐,反而令他的心智更加清明,步履更加坚定。他应该只是一名普通的数学教授,或许他的身份不止如此,Finch没有闲暇再去考虑这点。有一件关系到人类未来的大事需要他尽快去完成,在那些追兵进来阻止他之前。
Finch在某个机柜前停下脚步,看上去这个机柜和它在这个房间内的其它同类毫无差别,但他明白就是这里了。
打开拎包,取出里面的物件。这是一具形状古怪的头盔,用金属和塑胶拼接而成,十几根五颜六色的导线从头盔上几个节点穿连而出,终端则汇聚至一个USB接口。
无需任何提示,戴上头盔,将接口插入服务器前端面板上的插口,Finch觉得自己的意识中仿佛存在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正替代他操控着他的躯体。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只知道应该而且必须这么做。
触电般的麻痹感扫过Finch的整个头部,寒意从每一根发丝的末梢渗入,却阻止不了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或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Finch能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又或者颤抖的起因并非由于紧张,而是无数闪过脑海的碎片。
“我想我可以做点什么,Nathan。”
“你从未考虑过告诉我这些吗?”
“你早知道这会发生,对吗?”
“你可以称呼我为相关第三方。”
“迟早我们都会死,真正的死去。”
“Harold!”
人类对时间的感知总是会受各种外来因素的影响。可能只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即使头盔隔绝了大部分的音量,Finch依旧能够听到巨大而刺耳的轰鸣声传来,冲击波的巨浪瞬间扫过四周。摧毁、粉碎,白光冲天而起,伴随着炽热的火焰,将一切化为尘土。
然后,是永久的黑暗和寂静。

Finch再次睁开眼睛,剧烈的晕眩使他一时无法聚焦视线。略略定了几秒,他才看清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以及线条简洁的圆弧吸顶灯。景物有些模糊,自己应该是没有戴着眼镜。
自己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晕眩似乎也影响到了他的思维能力。茫然的Finch试图撑起身体,却被颈椎和右腿同时迸发的刺痛逼了回去。
对,他现在正躺在一张床上,洁白的被褥,洁白的床单。尽管无法大幅度转动头部,Finch努力通过转动眼珠来观察四周。房间宽敞明亮且非常整洁,他左侧床边是一台心电监护仪,正发出枯燥的滴滴声,与之相连的几根导线贴在他的胸口。床的右侧有一名红色头发的女子趴在床边,似乎正在小憩,红发掩映下是雪白秀丽的脸庞。
“Grace……”Finch无意识地轻唤出声。他现在应该是在医院,Grace为什么会在这里?疼痛再次袭来,仿佛无数钢针在大脑中不停搅拌,Finch脑海中刚刚拼凑起的部分记忆被切割成了碎片。
不可以,我绝不允许!Finch用尽全力与疼痛相对抗着,将碎片慢慢融合回原初的形状。意识之海的痛楚是人最难忍受的,Finch即便咬紧牙关依旧从齿缝间溢出呻吟。
Finch的声音惊动了Grace,她抬起脸恍惚了几秒,看见Finch正凝视着她不由又惊又喜地站起身,“Harold,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女子伸手轻抚着Finch的面颊,“你还好吗?是不是还疼得厉害?医生说你的伤会留下轻微的残疾,但不至于对日常生活产生太大妨碍,你不用担心。”
Finch能感受到Grace手掌柔软细腻的触感和温暖的热量,鼻端可以嗅到Grace独有的如玫瑰般芬芳的体香。有什么比爱人热烈欣喜的眼神、温柔体贴的话语更美好的呢?美好的如同梦境一般。
Grace的话语还在他的耳边继续,“你吓坏我们了,我、Machine还有Nathan、Will都在担心你。”轻柔的嗓音,混杂着关心、担忧、不安以及强装的镇定。
“我的眼镜……”Finch期望能看得更清楚些。Grace连忙从床头柜处取出眼镜,为他戴上。
“我……发生了什么?”Finch开口得有些艰难,他舍不得将视线从Grace脸上移开。天知道他有多眷恋她的容颜、她的一切。
“噢,”Grace吸吸鼻子,眼圈略有发红,“你和Nathan去参加的那个酒会遭受了恐怖袭击,恐怖分子在警察抵达现场后引爆了炸药,所以你受了伤,被送到了这家医院。”
“是么……我是颈椎和右腿受了伤,对吧?”Finch态度很是平淡,仿佛谈论的是别人的噩运。没等Grace回答,他又再次发问,“那Nathan呢?”
Grace朝身后的房门方向张望了一眼,“Nathan可能带Machine去吃午餐了,昨晚Machine听说你受了伤就坚持要求和我一起来医院陪你。”她顿了顿,“既然你醒了,我去把他们找回来。”
Finch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格外地不舍,“不必了,我知道他们不会耽搁太久的。Grace你留下来好好陪我一会。”
见丈夫这么坚持,Grace只得又站回窗边,红晕浮现在面颊上,“等你出院后,我们去南欧或者东亚好好旅行一次,Machine也到了能照顾好自己的年纪,Nathan答应帮你向学校申请一个长假……”
“Grace,对不起。”Finch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出声打断妻子的话,神情显得尤其严肃,“我一直很想亲口跟你说这句话。看着你的脸,握着你的手,郑重地向你道歉,却始终没有机会。”
Grace的神色有些惊慌,这很正常,任何妻子在遇到这样的场面时都会感觉惶然。她做得已经足够好,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忧惧,扯动嘴角勉强微笑,“卷进这种危险的事情也不是你愿意的,你没有必要道歉啊……”
Finch久久凝望Grace的容颜,窗外的阳光洒进房间,明媚了他的玫瑰他的挚爱。他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连说话的时间都吝于分出。
“Harold,你吓到我了。”Grace的语气开始颤抖,“你没事吧?”
Finch拍拍她的手以做安抚,“我很好,我只是希望这样的时间能持续得久一些。”
可惜Finch的愿望并没有实现,浑厚的嗓音想起,“Harold,你终于醒了!我的朋友,这真是太好了!”兴奋的语气带着笑意,Nathan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的是棕发披肩的娉婷少女。望见自己父亲苏醒,女孩并没有激动上前,反而站定在房间角落,谨慎地躲避在Finch的视线范围外。
“Nathan,能再次见到你,我也很高兴。”Finch由衷地说道。他摸索着床侧的按钮,靠背缓缓抬升,足够他直视Nathan。Nathan赶紧上前几步扶住Finch,帮助他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
“Harold,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没带你去参加那个酒会,你也就不会受伤了。”Nathan满脸自责的沉重表情,眼圈都有点微红。
“不,Nathan,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反而是我该向你道歉,是我连累了你。”Finch略略抬起手,阻止了Nathan的辩解。“如果不是我的缘故,也不至于让你遭遇到那种不幸的事情。”
“可是受伤的人是你,不是我。你看我现在不是完好地站在你面前吗?”Nathan的笑容越发加深。
Finch凝视着自己的金发好友,“不,Nathan,你已经死了。”
笑容在Nathan的脸上瞬间凝结,他满脸错愕地盯着Finch,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一旁的Grace先反应过来,“Harold,你在胡说什么?Nathan不是好好活着吗?难道现在在这里的是他的鬼魂?”
角落里的Machine向后退了半步,一双纤细的小手紧紧拧住衣角。
Nathan很快恢复镇定,“Harold,你莫非又出现和上次「911」一样的幻觉了?”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Finch,眼中饱含着一位挚交应有的担忧和关心。“你看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怎么可能是个死人?”
Finch无言地回望着他,似乎是透过那再熟悉不过的容颜回望着遥久之前。
Finch的沉默显然给予Nathan不少鼓励,他握住Finch搁在被子上的手,“Harold,我不知道你到底认为自己经历了什么,但作为朋友,我想忠告一句,不要把幻觉当成现实,不要用噩梦来混淆眼前幸福的生活。”
Finch微微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表情和语调一般平静,“如果你们说的恐怖袭击是真的,我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你为什么能够毫发无损?”Nathan的手稳定温暖,和记忆中的毫无差别。
“Harold,你是在责怪我没有保护好你吗?”Nathan眉间紧蹙似有不悦,语气却依旧温和。
“不,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当时我们肩并肩站在一起,如果是酒会大厅发生的爆炸,只可能来自我们的正面,没有道理爆炸的冲击波只影响到我。这是个明显的逻辑错误。”Finch越发淡定平和,就像平日里和老友谈论着某个数论课题。
Nathan突然有些急躁,他松开握住Finch的手,用力抓了抓头发。“当时场面很混乱,也可能是你挡在我前面了。”
“这个说法有几分道理。可你比我高大,如果是我挡在你前面,你可能毫发无伤吗?”Finch勾起的嘴角似冷笑似苦笑,“不要继续撒谎了……”
Nathan平日里整齐服帖的头发此时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倔强地翘起,仿佛正有劲风袭过。他抿紧嘴唇,仍然坚持说服Finch,“你可以看看现在所有的新闻报道,各家都在追逐这个突发事件,从电视到网络。如果没有发生恐怖袭击,媒体的报道、现场的影像,难道这些都是假造的吗?”
Finch微微合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有隐约的泪光,“一切都能造假,Nathan,不是吗?”他注视着老友有些憔悴的脸庞,“真相总会浮出水面,无论你如何隐瞒。Nathan,很多年之前是你告诉我这个道理。”
一直在旁沉默的Grace突然插嘴质问道:“你说一切都是假的,Harold,难道我们的爱也是假的?”
Finch将视线转向爱人。红色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耳畔,贴在几乎半透明的晶莹肌肤上,那么美丽,那么圣洁。
“不,我对你的爱,对Nathan的友谊,从来都是真的。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环境下,都没有半分虚假。”
“Harold,那就不要否定我们,不要否定我们现在幸福的生活。”Grace几近哀求,美丽的眼眸中饱含着泪水。
Nathan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责备地盯着Finch,“你认为我和Grace有能力编织那么大张的骗局来蒙骗你?”
“不,当然不可能是你们。”Finch将视线转向两人身后角落里的Machine。女孩低头躲避着,再次向后瑟缩。
Finch深深叹息了一声,是怅然,是歉疚。“对不起,我已经能回想起很多事情,尽管不是全部,而且其中太多的细节还只是模糊一片。可我能够记起911是真实发生过的,也记得Nathan你,我最好的朋友,因我而死。”他转向Grace,眼光满是眷恋,“我也记起了我不得不离开你,我最亲爱的Grace,留下你一个人哭泣。很多事情我还记不得细节,但是我确信它们真的发生过。所以,我知道我现在的幸福不是真的,尽管我希望它们是真的……而且,”Finch脸上的表情同时揉杂着悲哀和欣慰,“最重要的是,我记起我忘记了一个人,一个我不该遗忘的人。”
Finch摆手制止了试图开口申辩的Nathan和Grace,“不必再解释了,你们都出去吧,我需要一个人静静。”
Nathan大力挥了挥手,却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去。Machine快步上前扶着Grace走出病房,临出门时回头瞥向自己的父亲。
“Machine,你是个好孩子。”Finch的话令女孩的俏脸上恢复了少许红润,她抿嘴想要说什么,但看见父亲脸上转冷的表情,终于还是吞下话语默默离开了。

扯掉心电仪的导线,起身下床。身体略有不便,可也不是不能克服的困难,痛楚忍忍也就过去了。换上挂在衣橱里的衬衣领带以及三件套,是他喜爱的藏青色细条纹的丝羊绒。亮呈呈的皮鞋就摆在门边,象是刚刚有人手工擦完。
整理好衣衫,Finch深吸了一口气,迈出病房。
走在熟悉的纽约街头,人来人往的人潮汹涌,鳞次栉比的高楼林立。Finch游走在这座城市繁华的街道上,静静观望着周围诸多熟悉的景物,这个城市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放松过,不必担心无需忧惧,不用刻意压抑自己,任思绪飞散,任回忆慢慢浮现。
这是他挚爱的城市,虽然不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但这里承载了他人生大部分快乐和悲伤的记忆。曾经寄托了他最美好的期望,也曾经成为他噩梦的起源。
沿着麦迪逊大街一路向南,从东88街转而朝西,古根海姆博物馆那栋白色弹簧状建筑便映入眼帘。Finch的视线在那栋楼上停留了几秒,就径直过街穿入中央公园。
公园与往日并无差别,漫步在树荫大道上,从桥洞下穿行而过,活波的儿童踩着滑板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运动装束的慢跑青年呼吸粗重地与他擦肩,遛狗的老妇休闲地坐在长椅上看着爱犬在一旁嬉闹。安逸祥和,活生生的平静安乐。
Finch站在公园的草坪上,遥望着第五大道一侧连绵的高楼,良久后才慢慢继续向南行进。
走出中央公园,向东来到公园大道。看着东四十街街角处那栋49层的玻璃幕墙大厦,IFT的金色LOGO在大楼前的广场上辉映着阳光。
Finch的步伐一开始还相当缓慢,可渐渐地他的行进速度出现异样的变化,或者应该说他脚下的道路似乎被不知名的奇异力量缩短着。身边的路人也没了踪影,似乎这座城市仅剩余他唯一一个。他轻易地几步间就从公园大道来到莱克星顿大道,在东三十街的拐角上矗立着一栋拥有灰色石墙和长条玻璃窗户的尖顶建筑,二层以下外墙沿街处搭建的脚手架还没有拆除。
Finch紧紧盯着那栋房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都不眨,目光里满是悲伤和怀念。闭上眼睛,Finch可以觉察到自己的身体正不可遏制地颤抖着,那不是因为恐惧。
再睁开眼,他已经经过圣保罗礼拜堂走向格林威治大街。举目可见,两栋人类建筑智慧凝结而成的精华正直插入云,那么恢弘,那么令人目眩。然后就在他的眼前,双子塔瞬间颓然垮塌,无声无息地化成漫天飞灰。狂风夹杂着尘土席卷向Finch,却不能撼动这个看上去并不强壮的男人。
Finch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飞灰散落笼罩着整个曼哈顿下城,繁华的城市一片静寂,恍如死城。
再转身,Finch站立在皇后大桥下的公园里,身前是波光潋滟的东河,对面是罗斯福岛和中城的钢筋水泥森林。天空中开始飘起雨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可Finch并没有离开去躲雨的意思,任雨水打湿他的全身,被雨水冲刷着的镜片模糊又清晰地显示着眼前的景物,他也不想移开目光。

Finch最终还是站回到那栋红墙白窗的公寓前。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阴郁。原本应该全身湿透的他,身上的衣衫却不见半点水渍。
踏上台阶,走进门廊,Finch的每一步都非常缓慢,仿佛步履是如此艰难,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推开房门,不出意外地Nathan、Grace正站在门厅处迎接他的归来,而棕发少女悄然站立在他们身后。
“Harold,你终于回来了。”Grace满脸欣喜地迎了上来,仿佛Finch只是像往常那样刚从学校下班归家。
“是啊,Harold,我们等你很久了。Grace还特地为你煮了你最爱吃的饭菜。”Nathan同样笑意盈盈,仿佛之前在医院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Finch凝望着两人,神色不知是凝重还是伤感。面对眼前还是如往日一般平静幸福的景象,他无言以对。
沉默,明明四个人的房间却陷入一片沉默。Finch没有开口,Grace和Nathan持续着原先的笑容也没有继续说话。
“父亲,”打破寂静的是Machine清脆的嗓音,尽管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来就好。你突然离开医院,妈妈和Nathan叔叔都很担心的。”看到Finch的视线转向自己,少女有些畏惧地低下头又迅速鼓足勇气,“父亲,我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我们能恢复原来那样开开心心的生活下去,可以吗?”她从身后牵出一条狗,“它就是我们上次在门口公园里遇见的那只金毛,你不是说过想收养它吗?我看它这几天还在外面,就领了回来。妈妈已经同意我们养它了。”
Finch看着那条老实蹲坐在地上吐着舌头的大狗,褐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自己,乖巧得如同初生的小鹿。
Finch正了正眼镜。棕黑色的短毛,警惕的尖耳,流畅匀称的身姿。那是一只马里努阿犬。
Finch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不顾女孩惊诧的表情,从三人间穿过,径直走进客厅边的盥洗室。
“父亲!”Finch关上门,将女孩的呼喊隔在门外。
打开台盆的笼头,清澈的水流倾泻而下。Finch双手掬水,泼洒在自己脸上,一滴滴的水珠从他的面颊和发梢上滴落在台盆表面。晶莹的水珠,昏黄的灯光,鲜红的血滴,暗色的地面,浓重的血腥气。
血迹一丝丝从记忆深处浮现,零散的拼图终于接上了最后一块。
有人正急促地敲打着盥洗室的门,门外传来Nathan急切的呼喊,"Harold,are you there?"
"Always,Mr.Reese",Finch抬起头,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面容呈现出异样的平静,眼内布满着红血丝,而脸颊和嘴唇却再无一丝血色。


TBC

In the Perfect World (八)

略带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且安静的走廊中回响,Finch几乎用尽全力才能跟上西装男的脚步。即便这样,行走间他还是忍不住四下张望。明明应该是身处豪华大厦内部,可幽深的走廊两侧却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铁门,没有窗户,连墙壁也仅仅是简单涂抹了白漆。粗细不均的数根金属管道紧贴着天花板纵横,大楼里原本该有的精美灯饰也毫无踪迹,只有头顶一盏盏简单的白炽灯照亮着四周。Finch估算两人已经走了不短的时间,可这条走廊是如此漫长,仿佛无穷无尽,直至绵延到世界的尽头。Finch暗暗深呼吸几下,以纾解自己太过紧张的神经。周围环境再古怪,能古怪得过自己今晚的遭遇吗?他暗自苦笑不已。
Finch无法看清身前那名西装男的表情,自从他们从大厅逃出来,西装男便始终紧紧攥住他的手掌,走在他的左前方。西装男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枪,枪口的金属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应该是Glock18,中年教授匆匆瞟过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不愿多看。唯一让他疑惑的是,素来厌恶枪支自己为什么能一眼就辨别出手枪的型号?Finch皱眉迟疑了许久,方始把原因归结为几天前陪妻女看的那部警匪片。
将思绪从无聊的纷乱中抽回,Finch抬眼偷偷打量着西装男的侧脸。从这个角度,他只能望见对方脸颊的线条、抿紧的嘴角以及星霜点点的鬓角。他记不得纠缠着自己许久的那场噩梦中那个黑西装男子的长相,可此刻他毫不迟疑地就能认定眼前的西装男就是梦中的那个男人。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同样不假思索就涌现在心底的认知却令他更觉震惊,那就是他对身前这个男人的信任,百分百、全然的信任。
回顾他之前几十年的人生,除了他父亲,这份信任一贯谨慎自持的他只给过好友Nathan和爱妻Grace。为什么眼前这个应该是素昧平生的男人会成为第三个?Finch心底一片茫然。
没有原因,没有凭据,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仿佛他们曾经相互扶持、共同经历过生死。
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交托给这个男人!这句话蓦然闯入Finch的脑海。
是因为自己失落的那段记忆吗?中年教授紧锁住眉头,那是唯一合乎逻辑的推测。Finch感觉到身体在不可抑制地轻微颤抖,长久以来困扰着他的那个噩梦,真相此时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十厘米处。他想开口发问,却发现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个张口就能喊出自己名字的男人,更不知道自己该从何问起。
或许是Finch的手颤抖得过于明显,西装男转过头,“Harold,你还坚持得住吗?”他绿色的眼眸中满溢着担忧。
“我……还好……”Finch讷讷回答,他并非惊愕于对方异常英俊的容貌,而是一时恍惚于梦中的场景转而在现实中发生。在那场纠缠不去的噩梦中,眼前的男子,尽管梦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就曾无数次以这样的目光关切地注视着他,给他以温暖和安定。
西装男笑了笑,故作幽默地调侃道,“Harold,我早就提醒你该增加身体锻炼了。不过想想你每天起码需要遛两次Bear,运动量不可能不够充足啊……”
Finch明白西装男说这些的目的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可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到了那个似乎是宠物的名字—Bear,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影像,都是那只在幻觉中出现过的马里努阿犬。
“哦,不知道Bear现在怎么样了?”Finch暗自欣喜于总算找到攀谈的话头,不动声色地发问。
西装男有些愕然,“不是交给Fusco了吗?你放心,他不敢虐待Bear的。“他顿了顿,“希望Bear不会虐待他吧~”话语里有隐藏不住的笑意。
Finch还想进一步套话,身后隐隐传来追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西装男迅速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我们需要再加快点速度了,后面的尾巴甩不掉啊~”他的语调依旧相当轻松,可Finch能够觉察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于是两人没有再继续交谈,努力加快速度在走廊中穿行。
不知道留在大厅的Nathan是否安全……如果那群劫匪的目标是自己,那么他们应该不至于为难Nathan和其他那些无辜卷入的宾客吧?Finch强压住心中不安的情绪。无论如何,他不希望由于自己的缘故而使平生唯一的朋友Nathan遭遇到任何伤害。
然而Finch很快意识到自己面临的麻烦恐怕要比留在大厅的Nathan要多得多。起先他还以为右腿的僵直无力是长时间疾走以及神经过于紧张的共同结果,咬紧牙关还能勉强克服,但慢慢地他察觉颈椎部位也开始变得僵硬,就如同Nathan陪他去医院的那天,但凡略有扭动就会像被电击针刺那般剧烈疼痛。
该死的颈椎病这个时候发作了?Finch忍不住诅咒自己这是走了哪门子的背运。可随着“病情”的加剧,他渐渐发现情况没那么简单。右腿感觉麻木,却并没有失去知觉,仅仅是行动不便。另外即使没有转动头部,颈椎处仍持续有隐隐的痛楚传来,Finch甚至可以辨别出痛楚的来源是颈椎内有类似钉子的物体。
怎么回事?自己并没有做过任何颈椎手术,之前在医院不过是做了几次牵引之类的理疗罢了!Finch呼吸得越发急促,心中的疑团迅速涨大,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
“Harold,你怎么样了?Harold!”西装男急切的呼喊将Finch带回现实,“你喘得很厉害,是颈椎又疼了么?”
你怎么知道的……Finch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事实上两人也没有时间再进行对话,因为Finch之前速度减慢,后面的追兵已经赶了上来。刺耳的枪声回荡在走廊内,Finch可以感觉到子弹擦过发梢时传来的疾风和灼热。
西装男一把拉过Finch,将他护在身后,转身朝追兵连开数枪。他的枪法神准,匆忙间的反击也能造成对方数声惨叫。以Finch的目力可以清楚望见受伤者纷纷倒地,以及倒地前他们身上被鲜血沾染的外衣。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现场目击枪战,可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这句应该是疑问句的陈述句滑过Finch的脑海,却已经激不起他心中的任何波澜,唯一能感应到的是从身前的黑色西装处传来的体温的温暖。温暖的安全感。
Finch没能找回那段记忆,但他确信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曾经无数次这样保护过他。
你是谁?我又到底是谁?
情况紧迫,没有时间留给Finch继续探究。毕竟来人众多,西装男只得掩护着Finch边战边退。Finch搁下心中的疑问,几乎是以超越身体极限的速度向前奔跑着。可“残疾”的身体毕竟不如健康人,况且他又是一贯缺乏运动的,几次他们两人都差点被追上,以至于西装男不得不与对方发生肉搏。
Finch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西装男将对手撂倒在地了,可当他瞥见西装男脸颊上擦出的血痕以及手臂上被子弹割开的伤口时,一个念头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的意识:是你连累了这个男人,再这么下去他可能会死,因为你而死去。
“Harold,你发什么愣?我们还得去最下面一层呢!”西装男来不及整理自己的伤情,神情急切地推着Finch进入一道金属门,里面是个四周都是金属墙壁的小小房间。
等房门平移着关闭,Finch才回过神来发现两人进入的是一部电梯。
“这里只有这一部可以直达底层的电梯,我们暂时甩开他们了。”西装男扯了扯衬衣的领口,胸膛急剧起伏着。他喘了几口粗气方始继续道,“Harold,你没伤到吧?”
Finch站在他身后没有回话,液晶屏上跳跃的数字令他心惊不已。博物馆所在的这栋大楼总共不过十八层,酒会所在的大厅是在二层,而现在电梯正不停向下,他到底是在哪里?要到哪里去?
“Finch!”西装男的喝声近在耳边,Finch惊觉对方正一手抓住自己的肩膀一手在自己的躯干各处摸索着什么。“你是不是受伤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惶恐。
Finch朝后退了半步,使自己脱离西装男的掌控,“我没有受伤……”他掏出手帕默默上前为西装男绑住手臂的伤口,“我只是不太习惯遇到这种事,所以一时反应不过来。”
“哦,Harold,我们被Decima和那个该死的Samaritan追逐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早该习惯了呢~”西装男的笑声略带沙哑,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迹,“小伤罢了,没事。”
Finch小心地系紧手帕,没有接话。西装男所说的那些,他完全不记得,可他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认错了人的乌龙事件,那些噩梦是确凿无疑的证明。
沉默蔓延在电梯轿厢内,直到“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Finch注意到液晶屏上的数字定格在48。西装男举步想踏出电梯,衣袖却被Finch死死抓住。“Harold?”西装男只好按住电梯门的开启按钮,回头望向Finch,好看的眉头蹙紧,眼神里满是疑惑。
“够了,你陪我到这里就足够了。”Finch无法理解自己正在说的这些话,似乎它们不需要经过他的思维便可脱口而出,“你为我做得太多了,我不能因为自己而牺牲你。”
温柔的笑意绽放在西装男的脸上,“Harold,我说过,我相信的是你而不是你的机器,所以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会陪着你一起去。”
“或者你可以替代我去,反正那些人追的是我,我和你分开行动还能吸引掉大部分追兵减轻你的压力。”Finch觉得自己已经语无伦次了,或者此刻他正身处梦境,不然为什么他连自己说的话都无法自控?
西装男的笑容越发温柔,但话语却是斩钉截铁不容反驳,“这可不行,Harold,虽然你是我的老板,但这条命令恕我不能听从。我们各司其职,你雇佣我,我保护你。况且关键时刻没有你,我可搞不定你那些复杂的玩意。”不等Finch继续发表反对意见,西装男反手握住他的手掌,两人快步走出电梯,“不要浪费时间了,Decima的人不会晚到太久,我们得抓紧,这里离机房还有段距离。”
机房?我们的目的地是机房?Finch再次陷入一阵恍惚,他不能理解西装男的话,可他确定自己来到这里应该是有个目的地,在那里他需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然而,到底是什么事呢?他不过是个数学系的教授,去机房又能做什么?
趁着Finch发愣的机会,西装男成功拖着他继续前行。两人再次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之中穿行,只是这次的走廊更窄小,灯光也更昏暗。
西装男显然对路径非常熟悉,在走廊的各个交叉处毫不迟疑。左转,再右转,再左转。Finch紧跟着他的步伐,事到如今他也已经没什么值得多想的,那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虽然他不记得,但他确定自己必须完成。只要跟着这个男人,无论是那件事情还是找回自己失落的记忆,他都坚信可以办到。
“Harold,再转两个弯就能到了,你再坚持一会。”西装男微微侧过头,Finch可以看见他扬起的嘴角。Finch努力回以微笑,如果颈椎疼得没那么厉害,这个微笑的可信程度估计能提高不少。
“希望你的机器给的地图没有出错,”西装男嘟囔着,“居然把自己搬到这里,你的机器还真会选地方……”
打断西装男抱怨的是两颗子弹,在他们正从一个墙角转出的时候。西装男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退后半步转身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将Finch推回墙后,“该死,我忘记还有部小型电梯可以直接到这里。”
Finch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寒意从皮肤表层慢慢渗透,如细小的钢针扎进中枢神经。不过他没有余暇再去关注身体的疼痛,西装男的身躯离他不足一厘米,他能清楚看见西装男左肩上那团红色正迅速蔓延开,扑鼻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般袭来。
西装男咬住下唇,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将左手的枪转至右手,以墙角为壁障向对方发起反击。
“还好他们第一批下来的人不多,就四个,”西装男连续几个点射,“搞定一个,还剩三个。”他额头上不住滚落下大颗的冷汗,可持枪的手依旧稳定。
对方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子弹像雨点般倾洒过来,西装男和Finch不得不躲回墙后,也算稍做休憩。
西装男勉力移动左手摸向口袋,“还剩最后一个弹夹……看来我们得改变一下作战策略了,Harold。”他直起靠在墙上的身体,却不由地一个踉跄,一旁的Finch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伤得很重,我扶你找个地方躲一会吧,先帮你包扎伤口。”Finch忧心忡忡地说道,他尽量避免直视西装男的肩伤,那红色太过触目惊心。
“不行!”西装男果断拒绝了他的建议,“他们的增援很快就会到,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解决掉这三个人并取得他们的武器,或者在此之前先到达机房,只有这两种选择,否则一切都完了。”他斟酌了几秒,“去机房的路不止这一条,我们往回走,然后看情况寻找干掉那三个人的机会。”
鲜血开始从他的手臂蜿蜒而下,顺着手指滴落到地上,西装男没有拒绝Finch的搀扶,两人互为倚靠,趁追杀他们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匆匆退走。
另一条路明显比原先那条复杂得多,在西装男的指点下他们推开几扇铁门,从一间又一间似乎是储藏室的房间内穿过。Finch尽量不去注意房间内堆放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物品和箱子,他没有心情再去思索今晚魔幻般的遭遇,身边这个人的伤势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他时不时地瞟向西装男的脸,由于失血过多,连唇色都开始泛白。
这一次两人闯进的房间面积要比之前的那些大上不少,一排排金属书架上摆放着无数厚薄不一的文件夹。这应该是一间资料室。
西装男似乎在方才的逃跑中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踏进房间就几乎踉跄倒地,拖累扶着他的Finch都差一点一起摔倒。总算Finch还有些常识,勉强拖着他躲进书架之间,以免追兵推门而入就能一眼发现他们。
“Harold。你从后面左侧的门出去,对面就是机房。你快去,不用管我,我在这里尽量帮你拖延时间。”西装男背靠书架坐在地上,掏出最后那只弹夹装进他的Glock18,又从自己小腿的枪套里拿出一支迷你型的备用枪。“这支鲁格LCP,里面还有六发子弹。希望在我用完它们之前,你可以连上你的机器。”
Finch紧紧盯着西装男,不知哪来的勇气,他快步上前从西装男手里夺过那支鲁格。“我不会走的,你说过,我们可以先解决掉那三个人,那样可以争取到更多时间。”话说出口,Finch自己也愣住了,在记忆里他从来没有接触过枪支,更别说开枪射击了。
西装男发出低沉的笑声,“Harold,你还记得我教你的那些射击技巧?不容易啊……我刚认识你那会,你可是十分讨厌枪支的。”
Finch怔怔望向手里的LCP,恍惚感席卷而来,“Finch,你在扣下扳机前闭上了眼睛,这可不行。”是西装男的声音,还有他握住自己手掌的温暖手心。“你得控制你的呼吸,来,先深呼吸几下,现在准备瞄准,呼气,数到3然后吸气,再呼气时数到2就扣下扳机。”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原来自己对射击也不是一窍不通的。
走廊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西装男收敛了笑容,“好吧,Harold,既然你执意留下来,那我必须提醒你,生死关头不容留情。”他语气放缓,“我不是逼迫你杀人,但第一要务就是要让他们失去战斗力,你明白吗?”
Finch咬紧牙关,“了解!”不需要西装男多话,Finch心底很清楚,不光是为了那件他必须完成的事情,现在这个情况下他不可能拿西装男的性命来冒险。
枪口对准房门。追兵应该是顺着西装男流下的血迹一路追踪而来,他们还剩三个人。Finch异常平静,心底默念着那不知是幻觉还是回忆中西装男的教导。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门被踹开,第一条人影出现,Finch扣动扳机,血花绽现在来人的胸口,惨叫声撞击着他的耳膜。
第二条人影,Finch继续扣动着扳机,这次击中的是肩膀和大腿,花费了两颗子弹。
第三条人影,Finch的额头滴下汗珠,手开始发颤,第一枪射偏了。交火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方的失误就是另一方的机会。不过来人刚瞄准Finch还没来得及开枪,枪声便自Finch身侧响起,鲜血自那人的眉间激射而出。
Finch转眼望向身侧。“好了,我们又争取到大约十分钟的时间。”西装男喘着粗气,持枪平举的右手又垂了下去。
Finch深呼吸几下以平复因心情激荡而狂跳的心脏,回身将LCP还给西装男,又扯下自己的领带捆扎住对方肩膀,能减缓流血速度也是好的。
西装男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那三名追兵身边,用枪柄砸晕了还清醒着的两人,从他们身上摸走了所有的枪支和弹药。
“Harold,你做得很棒。”西装男拍拍Finch的肩膀以做安慰,“现在我们去完成最后的工作吧。”
推开后门,横在两人面前的是一条比同楼层其他地方宽阔不少的走廊。在走廊左侧的最末端,是一扇金属气密门。Finch的直觉告诉他,他们要去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两人快步上前,然后发现他们面前还横亘着一道难题。气密门上设置有密码锁,必须用指纹才能开启。
Finch的心直往下沉,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怎么办?
西装男倒似乎并没有因此发愁,“Harold,这里既然是你的机器选择的地方,我相信你的指纹肯定可以打开这道门。”
Finch看了看西装男充满自信的神情,将信将疑地伸出食指。一声轻响,门上的红色指示灯跳成绿色。
Finch第一反应伸手尝试拉开大门,可沉重的金属门显然对他这个缺少运动的中年人来说负担太大,边上的西装男连忙接手,“Harold,我一直在想你没雇到我的话,你该怎么办?”语气里是掩盖不了的笑意。Finch下意识地瞪了他一眼,迈步走进房间。
重伤的西装男用身体抵住金属门,却迟迟没有跟上Finch的脚步。
走廊另一段的尽头处传来杂乱的声响,追兵终于又到了。Finch向西装男伸出手,“你快点,这道门应该能够抵挡一阵子,他们没那么容易就进来。”
“没关系,Harold,我陪你来这里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出去。”西装男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性命,“况且,我留在外面才能为你争取到更多时间。”
“你胡说什么!”Finch怒气上涌,温文尔雅的他从未如此愤怒。他试图上前抓住西装男的手臂,却被对方推了回去。
西装男推动气密门,大门缓缓关闭。Finch可以看见西装男始终深深凝视着他,眼神是如此平静,笑容更是异常的柔和,"谢谢你,Harold。我曾经坚信到最后我会孤身一人,所幸我遇到了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份工作,给了我一个目标。很荣幸能和你走到最后。"
合金制成的大门合上最后一丝缝隙,也最终完全遮去了西装男微笑的脸庞。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如洪钟般击打着Finch的神经,直到此刻,一道灵光方才闪现在他的脑海中。Finch扑向门口,用尽全力敲打着大门,“John!”
他终于想起了这个男人的名字,他不应该忘记的那个名字。
John Reese。


TBC

In the Perfect World (七)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Finch便果断发挥出最大行动力。几小时后的当天上午,从来闲散惯了的中年教授就站到自家好友兼上司Nathan的办公室内,以斟酌了良久才思虑周全的种种理由侃侃而谈,不仅要求增加课时,还提出希望能多加参与系里乃至学院的行政工作。
这空前的异常举措显然把Nathan吓得不轻,精英先生满脸惊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经Finch几番解释之后,Nathan最终确定好友态度诚恳并非玩笑。这些要求对他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他迅速答应了Finch的请求。
在他的积极斡旋下,Finch很快重新获得了学院课程管理委员会的职位,新课题的申报也相当顺利。只不过现在正是学期中段,Finch提出的增加课时和选带新一批研究生只有等到几个月后才可能实现了。
工作量暂时只是增加了少许,但毕竟也算开始忙碌起来。Finch原先还期望能通过多接触外界来察觉生活中的异样,结果却是学校家庭两头忙,全然无暇他顾,日子越过越充实,连纠缠良久的怪梦都仿佛渐渐离他远去。
然而让Finch略觉古怪的是,他构想中的增加交际竟然迟迟没有找到适当的机会。原本再常见不过的学术会议仿佛今年突然没了音讯,甚至连Finch以往最头痛的各类慈善募捐晚宴都似乎同时停止了举办。
难道有谁不希望我参加社交活动吗?事有反常,中年教授不免因此有些胡思乱想,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泯灭于萌芽。毕竟这也未免太过高估自己的重要性,Finch在心底着实鄙视了自己一回。
事情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变化。那天Finch只是一时兴起去Nathan办公室邀他共进午餐,没曾想在Nathan文件堆积如山的桌子一角偶然发现了张印刷精美的卡片。Finch随手打开观看,居然是一封私人博物馆开幕酒会的邀请函。博物馆是Finch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交际酒会是他最近最希望参与的活动,两者相加正中他下怀。虽然请柬上标明邀请的是"Nathan Ingram先生及其同伴",但在Finch的再三暗示明示后,原本无心参会的Nathan只得举手投降。

邀请函上写得清清楚楚,酒会要求与会来宾"Black Tie",Finch平时惯穿的三件套便显得不合时宜。幸好去年为出席Will的医学院毕业庆典,Grace为他订做过一套晚礼服,正好再次派上用场。
酒会开始时间是晚上七点,Finch当天下午早早地从学校返家,略微进食后梳洗并换上礼服,安心等待傍晚Nathan开车来接。
衣帽间内白炽灯光线明亮,足够照射到房间的各个角落。换好礼服的Finch站在落地全身镜前,正在进行最后的领结调试。
罗缎青果领黑色羊毛呢单排扣外套,同材质的黑色西裤,白色翼领衬衣配铂金贝母袖口,黑色漆皮布洛克牛津鞋,与外套罗缎同材质的黑色领结,鼻梁上的眼镜则是手工制作的水牛角镜架。
镜子中的男人衣冠楚楚,却脸色稍显憔悴。Finch拍拍自己的面颊,这段时期快节奏多事务的工作令他有些疲惫,但带给他更多压力的则是自己心头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Finch叹了口气不愿再多想,继续抽紧领结摆正位置,然后翻下衬衣衣领,又低头审视自己全身,确认一切都收拾整齐,才算是放下心来。不知为何他对今晚的酒会相当重视,似乎不仅仅将其视作一次破解心中疑团的尝试。Finch琢磨不出原因,只能归结于自己太久没出席此类场合,担心哪处不妥给Nathan添了麻烦。
尽管Finch在内心深处对Grace和Nathan存有疑虑,可他并没有因此怀疑自己和Nathan之间的友情。他怀有一种极其坚定的信任,相信Nathan对自己的善意,即使他们之间可能存在谎言或隐瞒。
Finch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尽管是去年的衣服,整套礼服依旧非常合身,可见自己的腰围在一年的时间里没有继续扩张。他的手指划过领口的缎面,顺滑的丝织面料令指尖稍觉触电般的酥麻,而这酥麻感让Finch产生片刻晕眩。
他不是难得穿着这类晚礼服的吗?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
Finch在恍惚中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处阴暗的房间内,窗户密闭,只有几步外圆桌上的台灯散发出昏暗的光线,在墙壁上投射下绰绰阴影。而自己同样是礼服打扮,一个人站在房间正中。
不,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个高个男子正对着落地全身镜在和领结"搏斗"。男子表情有些烦躁,或许是迟迟搞不定的缘故,而自己似乎还在和他讨论着什么内容。
这是怪梦中的记忆吗?还是自己又一次的幻觉?Finch不敢肯定,他努力想听清那男子对自己所说的话,"我得提升下档次,跟你一起看着才配啊,Finch。"
虽然看不清男子的脸,但Finch从声音可以辨别出他就是自己怪梦中的那个西装男。场景仍在继续,他帮西装男穿上礼服外套,两人之间的对话还在进行,可Finch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听不清对方的回话。
突然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响,Finch不自觉地朝门的方向张望,一个身穿白色锦缎吊带短礼服裙的黑发女子走进房间,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这是谁?Finch绞尽脑汁也无法从记忆里找到对应的人物。
"父亲,您准备好了吗?Will说Nathan叔叔已经出门,估计几分钟内就能驾车抵达。"Machine清脆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Finch的冥想。
"哦,我这边差不多了,马上就下楼。"Finch走到Machine身边,伸手摸摸女儿的头顶。
最近Machine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不再象以往那样喜欢粘着他。Finch曾小心留意过,女孩有时在家会躲在一旁以委屈的表情偷偷看着他,但又迅疾转开眼神怕被自己发现。就算一家人出门游玩,女孩也是陪在母亲Grace身边的时间更多些。这改变让Finch很不习惯,更相当困惑。今天Machine愿意表达和他的亲近,Finch内心还是相当高兴的。
"你乖乖在家陪妈妈,酒会可能结束得比较晚,你们用不着等我。"Finch嘱咐了女孩几句便朝门外走去。可刚一迈步,就觉察到自己的衣角被扯住了,他低头一看,果然是Machine伸出小手捏住外套的边缘。"怎么?还有事吗?"
女孩垂下眼帘,表情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重和伤感,也是Finch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从Finch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见女孩细密纤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粉嫩的双唇微微开启又迅速抿紧。
然而最终女孩还是慢慢松开了手指,"父亲,记得早点回家。"
Finch踌躇了几秒,弯下腰平视着Machine的小脸。应该是自己过于疏忽了,女孩一贯早熟聪颖,难保会察觉自己近来的不对劲。一想到自己给年少的女儿带来如此大的心理压力,Finch的心中涌起深深的歉疚。
无论自己的生活是否充斥着谎言,眼前是出生至今都被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她理应是无辜的。想到这,他抬手又摸摸女孩头顶的秀发,感受柔软的发丝从指间滑过,"乖孩子,你永远是爸爸的宝贝。"
少女闻言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终于一扫原先的阴霾,绽放出极甜蜜的笑容,"父亲,我也爱你。"

这家私人博物馆位于中央公园北侧,是一栋六层高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据说传承自某个十九世纪末靠西部石油起家的富豪家族。该家族从上世纪二十年代起就热衷于收集亚洲及南美地区的文物,从中国商周时代的青铜器到印度孔雀王朝的石刻神像,从玛雅时代的彩陶和壁画到印加帝国的黄金祭器,收藏品数量惊人,其中不乏稀世奇珍。然而几代以来该家族的财富虽呈几何式增长,但人丁逐渐稀落。前两年家族仅剩的三名继承者决定成立一个基金会,将这栋原本商业用的大楼加以改造,建成以家族创始人的名字命名的博物馆。
以上资料均为Finch在Nathan的办公桌上发现那张请柬之后在互联网及学校图书馆所做的功课。既然打算来参加酒会,总得对相关背景资料和人物情况稍做了解,也算有备无患。Finch一贯行事谨慎,在这方面自然也不会草率。
开幕酒会在博物馆二楼大厅内举行。Finch跟随Nathan一步入会场,就有礼仪周全的迎宾上前接待。在核对了两人的身份后,工作人员为两人各戴上一枚小小白色领章。"这是宾客识别标志,请两位在今晚的酒会期间务必一直佩戴。"漂亮的金发迎宾小姐轻声叮嘱,两人回以礼貌的微笑。
"看来今天的客人不少。"Nathan从一边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两杯香槟,自己略呷了一口,另一杯递给了Finch。
Finch端着酒杯环视四周,挑高两层的大厅气派非凡。南面是一排长窗正对着中央公园,长窗间以廊柱形状的白色大理石作为装饰。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已经全部挽起,如果是白天,必然可以饱览中央公园的美景,而现在则可欣赏下城的繁华灯火。而北面正中两条弧形楼梯环抱出一块空地,正好是天然的舞台,今晚开幕酒会的致辞台便设在这里。楼梯直通上层,阶梯顶端的平台上一支小型弦乐队正在演奏,悦耳的音乐为会场平添几分优雅。
无数珍贵文物摆放在一个个柱形展示台上,用玻璃罩作为防护,不规则地散落于会场各处。衣冠楚楚的宾客们便在这价值连城的展品间穿梭往来。Finch注意到那些来宾大多把注意力集中在互相攀谈,很少有人去仔细观赏那些艺术品。
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Nathan闻声凑了过来,"Harold,我就知道你会觉得无聊,早劝过你别凑热闹吧?你喜欢参观博物馆,我们可以另选时间来嘛。"
Nathan的误会令Finch啼笑皆非,他耐心解释道,"我没觉得无聊,我只是感慨这么多珍贵的文物,在场这么多人竟然没有愿意静下心来好好欣赏的。"
"所谓开幕酒会,不过是个提供社交机会的场所。今天会来这里的每个人,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但肯定没有一个理由是为了来看这些展品的,除了你。"Nathan从靠墙的长桌餐台上拿了碟鲜虾泡芙塞给Finch,"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今天来参观......你就边吃边看吧,我还有几个认识的人要应付,一会来找你。"

酒会提供的鲜虾泡芙虽然是名厨监制,但实在不合Finch的口味。Nathan一离开,他的全部注意力便转向大厅内诸多文物。反正全场宾客他除了Nathan一个都不认得,他又不擅长结交陌生人,独自安静鉴赏主人家的收藏也是件赏心乐事。
柱形展示台上放置的展品由于展柜容积所限,大多都是小型物件,比如Finch身前陈列的是印加帝国祭祀用的黄金面具,几步外相邻的展柜里则是中国宋代的红绿彩瓷盘。Finch手持香槟酒杯,仔细欣赏着眼前的珍品。黄金面具在聚光灯的映射下泛着华美的光泽,隐隐可见其上有细不可辨的线条花纹。这些纹路令Finch觉得甚是眼熟,他弯下腰尽量凑近玻璃罩细心查看。
没错,面具上的纹路构成了极为奇妙的图案,仿佛是由无数0和1组成的不规则数列。Finch疑惑地皱起眉头,印加帝国虽然在数学领域取得相当大的成就,但他们的数学应该采用的是十进制,那么这种二进制数列又代表的是什么?他努力回想着记忆中所有有关印加文明的资料,近年来考古学界有个不算被公认的结论,"奇普"也就是印加人的结绳记事,采用的是一种三维立体的二进制密码,眼前的数列是不是"奇普"的数字形态?
有了这个设想,Finch再去端详数列,"010010100110111101101000011011100101001001100101011001010111001101100101...."这串数字应该怎么解读呢?能刻在祭祀的黄金面具上,必定是非常重要的内容。中年教授不自觉地皱紧眉头,脸部越来越贴近展柜。
"先生,请不要靠得太近,不然会触动报警装置的。"不知何时一位身着套装的亚裔女子站到他身边,礼貌地轻声提醒,Finch猜测她是馆方的工作人员。他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女子抱歉地笑了笑,"我有些入神了。"
"很高兴您能喜欢今天的展品,只是观赏时请务必小心。"女子抿嘴一笑便转身离开。
被她这么一打扰,Finch也失去了继续研究的兴致。环顾四周发现大厅最西面的墙壁上陈列着几幅中国画,他向来对画作和古籍比较偏爱,见猎心喜之下赶紧向那边走去。
Finch在人群之间缓慢穿行,今晚到场的客人大多是纽约乃至东海岸的闻人名流,连他这个很少关注新闻的人都能认出其中一些面孔,有华尔街叱咤风云数十载的投行老板,有新近当选的年轻市议员,有获得过无数国际奖项的资深模特,有本地著名慈善机构的负责人。他们忙于相互应酬,偶尔才会匆匆浏览身边的展品,不过是为了获取更好的谈资。
Finch一边默默在心底为现场的珍贵文物感到可惜,一边小心地绕开一个摆放着吴哥陶器的陈列柜,却差点撞上旁边正与几位名媛调笑的年轻男子。
Finch赶忙向对方致歉,年轻男子耸耸肩表示不以为意。Finch走开后才记起这个男子是近几年炙手可热的IT新贵,他回头又看了那男子一眼,果然和传闻中那样傲气逼人又举止轻浮。
他叫什么名字?Finch一时想不起来。印象里自己看过不少关于这人的报道,才华横溢年少成名,或许是名誉和金钱来得太早太快,年轻人有多次因失常的举止而对公司造成恶劣影响,以致引发其合作人及董事会的不满。
「他再这么恶搞下去,其合作人为公司前途考虑必然会雇凶杀掉他。」这句话莫名跳入Finch的脑海中,吓了他一跳。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并且还如此肯定它会发生?
疑问接踵而至,可没等Finch想出头绪,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从身后传来。他迅速转身张望,发现刚才的年轻男子正弯腰双手捂住咽喉不住地猛咳。可能是咳得太过激烈,男子的脸涨成猪肝色,眼见就要窒息了。
Finch心头飞快闪过「过敏」二字,不知道为什么他坚定地相信男子此刻的异样是因为有人在其食物中投放了过敏源。Finch无暇细想这结论从何而来,救人要紧,他刚想高呼寻求医生帮助,一名白色晚装的女子排众而出,挥掌大力击打男子的背部。
这一击大有奇效,一小块淡红色物体从男子口中喷出落到地面,原来男子是被鲜虾泡芙呛到了。
Finch暗笑自己多心,最近阴谋论的事琢磨太久,看什么都要怀疑三分。他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逐出脑海。倒是那救人的女子,Finch多看了她几眼,那身白色礼服与之前幻觉中那名女子所穿的颇为相似,可容貌大相径庭。
不过是一场短短的小插曲,见男子无恙,大厅内重又恢复原先其乐融融的氛围。Finch也终于抵达大厅西面,站在那几幅中国画跟前。
Finch对中国古画研究不深,但仍可看出眼前的几幅山水立轴笔法细腻、意境悠远。正当他凝神研读画轴旁的解说牌时,应酬完毕的Nathan翩然回到他身边。
"Harold,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Nathan拍拍他肩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墙壁上的画,"我亲爱的朋友,还是艺术品比人有意思吧?"
Finch白了他一眼,他虽然不喜欢应酬交际,但不代表他不能适应这类场合,相反在他心底能隐约感觉自己似乎曾无数次参加过同样的活动。这衣香鬓影,这曲声悠扬,这杯觥交错,尽管非他所喜,却无不似曾相识。
看来今晚这酒会自己是来对了!然而Finch心中毫无喜意,更平添几分惘然,甚至有些微的恐惧。自己以前到底是什么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或许是看Finch默不作声,Nathan有意活跃气氛,"今晚来参加酒会的有好几对是商界的冤家对头,不死不休的那种,如果能闹起来就不无聊了。"
"主办方要是知道你存了这种心思,肯定后悔给你发邀请函。"Finch朝Nathan挑动眉梢,"而我觉得可能会有更大的热闹。今晚这些文物算是价值连城,而来的宾客也不乏大人物,这可是犯罪分子行动的大好机会~"
这回换Nathan哭笑不得,"Harold,从大学时代起我就知道你的想像力远比我丰富,我原以为这是你在专业学术上远胜于我的原因,没料到你现在竟然有了为好莱坞编写剧本的天份。"
"我只是循着你的思路发挥而已。"听Nathan提及大学时代,Finch露出会心的微笑,那段暖心的日子带给他一生最好的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不过按今天的安保级别,想在这里闹事也不容易。"Nathan伸手又从路过的侍者那里拿了杯香槟。
Finch皱了皱眉,婉拒了Nathan递来的酒杯。他的酒量一向不好,今晚他更需要保持清醒,不仅是为寻觅揭开自己人生真相的线索,他总觉得今晚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我没你这么乐观,"他环视大厅四周,"我们进来的时候连最基本的安全检查都没有。大厅里监控设备虽然完备,但配备的警卫人员只有寥寥五六个,一旦有突发事件他们未必有足够能力控制场面,更别说保护客人及文物的周全。"
"哇哦~"Nathan吹了声口哨以表惊讶,"Harold,下回学院升级大楼安保,我一定找你来当顾问。"
Finch并没有任何自得之色,相反他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作为一名平日只顾钻研专业的学究教授,他本不该有这些知识,即便只是些许皮毛。
然而Finch没能有更多的时间来琢磨心中新起的困惑。变故骤起,大厅内的各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宾客惊呼声四起,有工作人员尝试用扩音系统安抚众人,"线路故障,请大家稍安勿躁......"话音未落,大厅内闪过几道细微的火光,伴随着响亮的枪声。
Nathan的反应比Finch快了不少,他一把扯住Finch的胳膊前扑至墙角,以躲避可能的流弹和随之而起的混乱人潮。两人倚墙而立,凭借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光,可以看见方才还风度高雅的诸多宾客或不停尖叫或四散奔逃,均是惊慌失措的模样。
大厅内的灯光重新亮起,Finch注意到不少宾客因摔倒或撞击而受伤,他不禁庆幸Nathan反应灵敏应对得当,不然他俩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先生们女士们,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晚会,"纯正的英式英语从扩音系统中传出,听声音似乎年纪已不小,"现在整座大楼已经被我们控制,请听从我们的指示,不要做无谓的反抗。我无意伤害你们,只要我从你们当中找到我想要的那个人,我会立即释放你们。"
Finch这时才发现大厅内多了许多全副武装的蒙面男子,手持轻型步枪或手枪,一部分聚集在致辞台周围,其余则分散在大厅各处。原先的大厅警卫都已被解除武装,手脚捆扎起来后扔在墙根,看来这群匪徒确实没有大开杀戒的意思。
Finch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刚才发话的首领声音似曾相识,会是和他遗忘的记忆有关的人吗?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致辞台的方向,那个被几名匪徒紧紧护卫着的应该就是首领,可惜他的容貌被头罩所遮盖,Finch看了许久也无法辨识出任何痕迹。
武装匪徒开始在宾客中逐个仔细搜索,这时Finch才意识到危险的临近。如果这个首领是自己的旧识,这些匪徒来找的很可能就是自己!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试图向后退步,但身后已经是厚重的石墙,退无可退。
眼见着匪徒逐渐靠近,Finch的呼吸越发粗重,心脏仿佛就快从胸膛内跃出。有谁,谁能够来救我?!
两名匪徒终于站定在他面前,Finch紧闭双眼等待噩运的降临。
近在咫尺的惨呼声蓦然响起,Finch睁眼一看,一名高个男子挡在自己身前,他挥拳击倒了一名匪徒,又扭身夹住另一名匪徒的手腕,夺下了对方的手枪。现场的宾客都身着礼服,可这名男子只穿着普通款式的黑色西装,内里的白色衬衣领口敞开,连领带都没有系。
男子的动作非常迅速,大厅内的其他匪徒一时来不及反应。男子解决完面前的两人后,反手握住Finch的手掌,拉着他跑进几米外的一道侧门。
"先生,非常感激你救了我......"Finch慌乱中不忘向男子道谢。
"我不高兴你没有我的陪伴就深入险境,Harold!"男子一边拖着Finch在走廊里飞奔,一边嘟囔着抱怨。
是他,是自己梦境中的那个男人!尽管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可这标志性的带有气声的低沉嗓音,Finch不可能忘记!
Finch用力回握住男子的手掌,感觉对方掌心的温暖热量。身后传来匪徒追赶的脚步声,但他心中充满着安定和平静,仿佛只要有这名男子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没有任何值得恐惧的。


TBC